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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2月24日 星期二

原野紅似火,而你是柯古力克,我也是柯古力克

二月初,眼睛周圍開始過敏。這個禮拜來到高峰,兩圈紅紅的,橫橫斜斜的腫。


本來以為只是輕微感冒,或太過疲勞,休假放鬆就出來搗蛋的發炎警訊。閉上眼深呼吸打靜,詢問身體是什麼意思。眼睛說他很想哭,悲傷,是不是因為累積太多淚水沒有暢通,眉心堵住了。不過最煩惱不安的焦慮,在年假前兩天差不多演完了,難過的心該下戲了吧。


搭電梯時照鏡子,洗手時抬頭看鏡子,紅紅的區域像是水彩畫過一塊塊。蔓延的方向,幾乎就是當年手術的痕跡。這段日子,眼頭抽痛的時候,我就會想起那場車禍還有前後發生的事。只敢模糊的想,光是想著要怎麼回溯,要用什麼語言重新講出來,就很費勁。嗚,我練習看看:


知道嗎,我的這張臉是假的。十多年前,我遇到一場嚴重車禍,醒來的時候人已經在醫院,半臉毀容,分成很多次手術才重建成現在這個樣子,又花了兩三年的時間慢慢復原。所以這個世界上看過我小時候原本長怎樣的人,並不多。


光是寫出這一段話,忍不住好想掉眼淚。可是同時荒唐的發現,這不是香草天空的情節嗎?老天呀要是我有Vanilla Sky裡頭Tom Cruise那麼富有就好囉,我絕對要在床頭也裝一個升降螢幕,醒來第一眼看的是Humphrey Bogart和奧黛麗赫本的電影。然後也會有一個極具姿色的人,每天想要色誘我(喂不是)(請給我一個俊美)。


很少回想,也很不願意向人說車禍這段,像是肉粽一捾(kūann)牽扯太多太多,大的社會動盪和小的,我的迷惘、盲戀與衝撞。這段是其中,我最不願意扯起的線頭。是其中最不堪,最要去承認懦弱無知的段落——熟知世事的人們都知道的吧。看起來最截絕的選擇,有時候是因為完全不知道還可以怎麼辦了,有時候是因為渺小得只能緊緊抓住眼前看得見的,有時候勇武也是困弱,有時候是追,也是逃。這些,我當時都不知道。太多未知與痛苦壓住,生活就出了差錯。所以有——為了清創剪開的牛仔褲。血流不止的眼角。瘀腫的紫色。迷宮般地下室手術間亮晃晃的燈,你是唯一知道我要開刀,唯一來陪的。好了。夠多了,剩下等我四十歲再說。


縱使平常看不出來,我也很少想起,只有在想要畫眼線的時候稍稍注意到眼角。關於這張臉的歷史,通常很快就會閃過。這次過敏,像是要召喚我回看這些資料影像一樣。對不起,我只敢快速瀏覽,我還沒完全準備好,要跟過去的回憶與身體傷痛,開啟和解共生的手續。檔案可以再彌封個十年嗎。不過,同事今天說,過年那幾天他都在家裡生病,就是吐了William賴一身的那個諾羅。回家路上我突然有個靈感,說不定我也只是得了一個什麼腺病毒而已。(太好了,那可以先取消調閱那些記憶吧)(個人生命史層次的促轉會暫緩成立,靈魂的民主列車先停進庫房休息,不退亦不進)


至少,能以這種程度,寫在這裡。謝謝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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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woman from the 'Women's Movement' could be more or less anybody: a regular participant at meetings, a trade unionist who realized one day that her role in unioin delegations was purely decorative, or the wife of a revolutionary activist who discovered that her husband thought it absolutely right that she should be busy with the pots and pans while he debated the liberation of the masses with his comrades.

Michèle Le Dœuff, Hipparchia's Choice, 1991.

最近的宇宙航行大夢,漸露曙光。似乎會有好消息。繼續慢慢地讀書。
柯古力克Coquelicot是出自田邊聖子的小說,真的好喜歡好喜歡。

2025年9月9日 星期二

même sous la pluie

my life goes on like fragments patched up together. I could only collect and record them in this way. 


法國大革命使得許多法國主廚失了業。他們若不是出走他鄉為異國君主下廚(順勢把法式料理輸往全球),就是紮根巴黎各方,開拓一間間熟食專賣店,也就是「餐廳」。「restaurant」這個字最初指的是一種叫「bouillon restaurant──復原高湯」的湯品,讓人喝了能補充元氣,恢復精神;首間主打這種補湯的小旅館創立於一七六五年,主人是巴黎的布朗傑先生(Monsieur Boulanger)。在這之前,旅館客人都是與主人同桌共食的,但布朗傑革舊變新,讓客人在獨立的大理石小桌上用餐。這個新做法在巴黎開始流行,很快地,提供補湯的店家如雨後春筍般出現,進而成為真正的餐廳。

〈法式料理乃世界之最〉,《偏見法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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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心,真是很有趣的東西。

知識影響信念,知道了一件事,可能帶著人的相信,飛往谷底或山巔。明明外在世界和社會規則仍舊照常運轉,人眼裡看出去的宇宙,卻徹底有了不一樣的顏色。鍛鍊心智韌性,時時在大的宇宙和小小自我之間,來回觀照。令我能在,貌似諸多不幸遠遠近近蹦生之際,守住平靜和快樂。光是這點,我就是無比幸福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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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禮服,高衩晚禮服。
我還在懊悔,貼身長裙,去年下半年開始專心寫論文,沒能好好照顧身體,估計穿起來不夠好看吧。國際組織的晚宴,信義區會議場地鋪了地毯。請帖,註明男士最好穿燕尾服,女士得是端莊的晚禮服。費心溝通,太好了我可以去,晚餐時間把他託在別人家裡。蹬著跟鞋匆匆下電梯時,我是那桌最早離席的,夜色裡上妝的臉頰和裸露的臂膀在發光。他睡覺時間已到。好不容易接到,嘟嘟嘟搖搖晃晃回到家門口,他累壞。

我把晚禮服的高衩拉到腰際,那是一件背後V型鏤空剪裁,汗濕的頭貼上我空涼涼的背。手手繞上我肩膀脖子,然後手手旁邊是,剛剛還在宴會廳發亮的珍珠項鍊和金色耳環。背他爬上一階階公寓樓梯。

盤起髮膠的亮粉。快速褪下禮服。用最快的速度洗澡,說故事哄睡。他終於睡著的那一刻,妝還沒卸。過好久才想起來,在入口處對我微笑的金髮挺美的。對對對,坐在楊烈大哥旁邊的,是Team Taiwan的那個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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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兩三天的那些交談都具備某一種非虛構的性質。都是真的,都其來有自。可是我們用公眾語言,抽象地說,把歷史和來源考證的註腳拿掉。有這些連結和相遇,珍貴幸福。厚厚的我的過往。千言萬語,收在心底。活成一本書,僅以封面和目錄示世。每次摘取特定段落就好。


沒有見面沒有聯絡都可以沒事,可是一有連結的時候,在我睡著時蓋上來的外套。眼神和笑,在日常生活中卻得需要時間,一次次想起,又一次次去忘記。


有沒有發現啊,對自己說,回到同樣這片海灘了。

2025年2月23日 星期日

time cannot break the bird's wing from the bird

心碎、悲傷、絕望和痛苦,非要在死亡逼近之後,人才能明白和珍惜愛嗎。


我是在知弦,以後,接觸和理解創傷理論。等於回頭認識他,崩潰發抖發怒的心理可能機制。坦白說我相當懊悔,沒能在發生當下,明白更多,做得更多。不過這種渴望自己更加地,去接住他人苦痛的想法,仍然是相當自溺的。那是出於一種希望自我被需要的渴求。但整個歷程,也是回頭認識自我,童年以來的封閉武裝,和表演大方。


*
不讓,網路手機和社群媒體,圍困住。在樹葉、黑夜雲層和星月之間,瀏覽宇宙最新的限時動態,在心裡和萬物傳訊。

淡水山邊,風颳雨斜。櫻花季還未到,或者花瓣早被雨打落。褪色剝落的剪黏,廟宇屋簷一層層,屋紅燈籠風調雨順。龍鳳塑像上頂,掛鈴。我心念一動,風吹,鈴捶噹噹響了起來。黃色道服的社會男女,虔誠朝外站立。篤——篤——篤——沉的廟鐘,沉的鼓聲;聽說這個儀式是為了凝聚天地正氣。我一次又一次許願,願流亡朋們,內心平靜開闊;願辛苦女者,擁有更多幸福。願劇本好,願有裕有餘閒。


細細的雨,未停。佛陀和觀音靜笑,和李察吉爾在電影裡的哭一樣,給予空間,釋洩情緒。沒關係,任何名目都好,有情緒那正好。但我要練習,情緒就留在特定的時空裡。自身天地,有更清明切要的願望和任務。我在雨裡,隨手閱覽佛經;就像翻閱廖文毅的台灣獨立宣言、翻閱沙特的Huis-Clos和蒼蠅劇本,同樣摯真,同樣隨興。


引我回到宗教哲學課,唯識論,教授解釋梵文。藥師琉璃光如來。佛門必備課頌本/應用諸讚語。櫻花沒賞成,可心底迎來更確定的春天。因這些文字與氣息。
「學海長流/文陣光芒射斗牛/百藝叢中走/斗酒詩千首/嗏錦繡滿胸頭/何須誇口/生死跟前/半時難相救/因此把蓋世文章一筆勾」


如果做不成響亮的創作者,導演亦或作家,那又如何。
識我者,你們說呢。

我說
Hope is the thing with feathers 
That perches in the soul

2024年6月14日 星期五

日出日落,驟晴驟雨

 一千零一夜裡面的女人,靠著說故事,讓自己活過一個又一個夜晚。我負著一千零一個故事,背負著深藏著。藏得太深,卻是常常讓自己連一個晚上都很難活過。


電影感。隨口說出任意一段,聽過的朋友有八十七趴會說,好像電影喔。我不知道作為聽眾到底是什麼感覺,我不知道對於聽者的回應,我還能怎麼回應。好聽嗎,有時候為了回應別人的瞠目結舌以及一下子不知如何回應的靜默,我習慣用這一句話作結。太多個像電影的時刻,我發現坐下來打開文件,很快我就組織好一本小說集了。


寫,不難。難的是書寫界線之拿捏。組織,就是在把生的食材,揀選切塊烹煮,切掉太生太真、帶土帶腥的部位。雙手離開鍵盤,回過神來才察覺,我好像可以組織了。意味著,我準備好把故事裡的那個我剔除掉、置換掉了──抽離飛升,我可以跟著其他聽者坐在觀眾的位置,回頭看故事裡的那個自己。背負著的,好像可以慢慢卸下一點點。深藏著的,好像可以慢慢揭露一點點。


鍵盤和電腦,和我,此刻所在的這個辦公室。和十年前我們同居的辦公室,好近。可是我們都好不一樣了。電影系的你,深夜架投影機帶我看過一部又一部經典。在煙霧裡,電影系必看百大,你說給我聽。電影系必修和畢製拍片種種環節,你說得,像是我也跟你讀過了電影系那樣鮮活深刻。那是我第一次感覺到,眼前在對我說話的人,背後自帶景深,因為你眼裡散發的光芒,使我視線自動有了無法移轉的焦距。


然後,此刻,我坐在這裡寫小說寫劇本,寫電影。而你穩當了生活,說要離開電影。我知道我們都知道,是為了什麼。太清楚於,你我不穩當的那些。太記得了。深夜你帶人回來在隔壁房間約會,我屏著呼吸,非常小心不要打擾(天啊我連那個人是誰,都還說得出來)。還有廁所廚房水溝的蠅蚋,我們都很苦惱。可是我不懂得照顧生活照顧空間,外面,世界隨時有更刺激的動盪值得我在乎,所以變得,好像只有你在想方法解決。掃把在這裡垃圾怎麼處理水槽要固定清。這次不一樣,換我在照顧了。你很難相信吧。我竟然一邊跟北聊天一邊拿抹布在擦冰箱門。


那次和這次相隔九年,或許有十。那個空間還包含從急診室昏迷回來的。(好先等等。先這樣。)關上電腦,走出去,自動門鎖的機械聲在我身後響起。眼前和身後,九年十年來的一切。市民大道一陣巨大車流聲轟轟隆隆,呼嘯而過。我對著牆,就要潰堤。

2024年5月25日 星期六

青鳥不在青島東

現場人數已經來到了,十萬人──青島東、濟南路、中山南、忠孝東路和公園路,已經被我們塞爆了。我們在這裡,表達民主的聲音。讓我們再喊一次口號,把人民真正的聲音送進議場裡面。沒有討論──沒有討論。不是民主──不是民主。台灣加油──台灣加油。台灣加油──台灣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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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定看到了,看到我了。我知道,你不必偷偷看著我。因為每一個我都投影在大螢幕上。這時候好像應該擔心妝容好不好看,眉毛有沒有畫歪。人群擁擠,悶熱激動。在舞台側,像是洗三溫暖,衣服濕了又乾乾了又濕,估計有八十七趴像瘋女。晚上回家聽說,我被投影在濟南教會牆面,十字架下方。耶穌在馬槽生,在馬桶上落產的,這下子真作成了聖母。劇場朋友教過,用身體發聲,不傷喉嚨。整個晚上我用全身氣力在推送口號。可是真正想說的話、真正貼心的渴望、真正想拉近和被撫抱的願望藏在心裡。在眾人眼皮底下,藏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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躲在舞台後的帳篷角落抽菸,和十年沒聯繫的夥伴聊天。啊你和豆子還有聯繫,原來你們會相約爬山。以前一起運動的朋友,現在一起運動。以前一起搞社會運動的朋友,現在一起爬山運動,進行照顧彼此身心健康的運動。我確信我們之中不會有人說,過去的迷惘和躁動、運動者特別容易有的迷惘和躁動,屬於不該存在的不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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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移民二代。二十年前,台灣社會反對和歧視外籍配偶的人說,東南亞的基因不好,生出來的小孩會危害社會,「當時他們在講的小孩,就是現在站在這裡的我們。」期待這個族群和組織之後會怎麼發展議題。

下一位短講,大老闆。台下歡呼一片。棄世的我偷偷在說,歡呼不必。這是你本該做的,你自有社會責任。忍不住想,剛剛說移民移工議題,你的諸多廠房裡有移工嗎。國安之外,那階級和勞動呢,那企業不能民主經營嗎。啊算了這是我們傷感的社運仔才有的聯想,或許人們可以輕易地說一碼歸一碼。

厚師說學生時代他是車輪黨員,成年以後才慢慢明白,野草莓太陽花而今。動容於年長者、學者、為人師者的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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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目流程遲了一小時,加速加速加速。講者發言。切換議場內畫面正在審查59條之幾,委員綁著民主已死布條。轉身對群眾說明法條內容。被打斷的講者繼續發言。提醒他剩下一分鐘。美翻天香蕉花自路底走向舞台,群眾歡呼。講者再被打斷。怎麼忍心。政治受難者前輩被耽誤了的一生、被噤聲的一生,二二八遭槍決潘木枝醫師的兒子潘信行。讓他好好說完吧。怎麼忍心說是他耽誤了流程。我還是走去拍拍前輩的背,提醒時間。厚重老邁的背,揹著厚重的歷史和傷痛。受難者家屬,受難的程度不弱於被槍決被監禁被失蹤被刑求的受難者本人,其實也應當被肯認是受難者。蔡宜君,父親是來自清水的孩子蔡焜霖,父親去年過世。施又熙前輩說受難者家屬不該只有他一個來,所以把宜君前輩拉來。清水的孩子的孩子,致詞完,站在旁邊。顫抖的肩膀,安靜啜泣。不可能明白安靜背後有多大的痛。安靜把手放他背後,在群眾鼓譟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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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記和弱師說謝謝他最後沉靜拖柔的發言。夜深了大家都累了,需要冷靜。忘記跟醫師說謝謝,群眾大喊要他燒掉有鯧簽名的袍子本來是個橋段,他見節奏需要收尾,自行下台。忘記事前詳讀逐個法條,才好跟群眾解釋。忘記用台語和多元語言帶口號。一定還有其他忘記。場邊每個來的講者,看照他們狀態背景和人情,一定還有哪些我忘記要更周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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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忘記,帶我學會這些的人。每個發言者和表演者都是義務自發,要把功勞還諸他們自身。宣傳他們樂團新作品,說個別組織的貢獻,把上台者更多的歷史拉到群眾面前。仔細聽他們的情緒和發言,前前後後貫串。教導我這些的,是自由廣場上的前輩,電視節目導播、廣告導演、相當有造勢晚會經驗的導演。說到底,做社會運動和拍片類似。永遠有突發狀況,隨機應變中的決策,展現人的意識和價值;只是價值分別被穿上自由民主或藝術創造的外衣。在價值之下,要多大程度關照到群體裡的個人,要個人為那宏偉價值犧牲到什麼程度,是更細緻難斷的問題。正因其難,照見人心。


我記得,那些激昂舞台上,女性的身影。總統大選開票那晚簡的氣勢,北市產總淑綸姐的氣勢,好姐妹雯雯的氣勢;還有他們的細膩。所以不會再說,女生後退,會讓細膩往前。所以這次有哺乳育兒區,有手語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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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1遇見自由廣場上認識的友。十年來沒聯絡。「你真的變很多,你知道你現在看起來很好嗎?」我知道你是要說,我很漂亮。我知道,今天的漂亮是因為花了多麼艱苦漫長的歷程,代謝掉,心裡創疤暗藏的不漂亮。傷感。當然會為大局而焦心傷感,更有一部分是,為自身小我十年來的變遷而自憐傷感。舞台是工作,工作無法傷感。我又會為種種的無法,事後傷感。


你不必偷偷看著我。因為每一個漂亮都投影在大螢幕上。可是這有點不公平。因為我只能在忙碌之中偷偷看你。而且舞台強光太亮了,無法看見你。複數的你。每一個大的歷史空氣裡頭,都有小的愛與情。我和你、你和你渺小的愛裡頭,都有大而雋永且不斷重複的歷史命題。

2024年1月10日 星期三

昨天我們決定,明年我們要一起去

在飽經世故的長輩面前,那些事都是小事,都是過去的事。我得建起一個雲淡風輕的姿態,習慣將故事收在背後、藏在骨隨裡,挺直腰桿,走下去。


但我還是怕。怕那些足以勾起回憶的場景,我準備回去站在那裡。我怕這幾年發生的事,事發當下混亂壓縮大大小小事件底下、剔透殘酷的真實,排山倒海向我襲來。我可能會在歐陸冬季的冷風裡,蹲下來崩潰(聽說巴黎這幾天下雪了,希望蹲下來哭泣的我不會滑倒)。還是不要哭好了,臉上濕濕的吹風,可能會更冷吧。


買機票前,我換了新護照。外交部八點半最早的時段,ㄨ上班前順道載我去,他說他們倆一起出門上班的路線差不多也是這樣,OK的他很熟悉怎麼騎。你知道嗎,我很陌生於這種旁人給予的溫柔。颱風天,平常擠滿人群的櫃台空蕩蕩,走進去,同時有三五個公務員的眼睛投向我,貼心殷勤招呼,不到半小時就辦完了。好快。可是走到這一步,我花了四年。


走下領事局的階梯,站在濟南路人行道上,我跟自己說。上一趟出國就是有他的時候。中間發生了好多好多。這些事,可以慢慢收進海馬裡,不再屬於生活中的花火。


所以,先把害怕說出來,就比較不會怕了吧。所以請遠遠的發送念力和祝福給我,祝我好。溫柔請成熟。


2023年12月5日 星期二

在你的回憶裡,我是黃昏還是黎明

 「拜託這次一定要接受。」魚說。我才想起,其實我拒絕過好多次這樣的機會。

看著自己蓬蓬的就要及腰的長髮,我才想起,我故意要自己留長髮的其中一個原因。太倔強太剛烈,太固執驕傲,(受傷者特有的那種驕傲,那種昂起的下巴)我要自己柔軟下來。

和他認識的時候,我可能才十九歲。半山腰女生宿舍上鋪。隔著紗窗,那是夏天荔枝椿象會在上頭產卵的紗窗,我看著窗外,台北夜景點點燈火,最通亮的那條是中山北路一路往南。我內心晦暗迷茫,並不通亮。困惑痛苦的腦袋,手指敲著Whatsapp訊息,問他怎麼走上現在的路、怎麼成為現在的他的樣子。我正在琢磨自己想成為什麼樣的人,想過怎樣的人生。他說,這是一輩子都得思考的事呀。

還不睡呀,他問。已經半夜兩三點了。我覺得,認真豐盈而活的人像是一組櫃子,與他們交遊相談,談及一件事,就像拉開其中一個抽屜,他們可以變出炫目的魔法,隨手抽出動盪罕聞的故事,卻是用平實稀鬆的語氣在說,彷彿他們生活分分秒秒都充滿意義那樣,所以這些故事於他們而言,只是日常。我著迷於和他、和他那樣的人類,之間的談話。

明天我不會去。他傳來在異國工作的照片,是飯店房間俯瞰整個城市的視角。乖,他說。我相當乖。乖到鎖在自己的人生苦惱裡,鎖在閉塞和壓抑的情緒裡。我乖到不知道,難過的時候其實可以找人陪伴,不知道他的主動陪伴於我當時的生命究竟是什麼意思。

好多年以後,重新連絡上。這次我們可以一起工作,我得捺住胸口,要自己放鬆接受。回頭才發現,不知不覺間,我也長成了一組櫃子。

嗨我長大了。請多指教。

2023年6月10日 星期六

冰箱裡過期的啤酒,什麼都不想聽

權力和性、愛、感情、慾望。這些事我看過,我聽過,我知道是什麼。應該說我曾身在其中。但我不打算說,還不能說。因為眼前有更迫切的困難,我要大步大步向前走,我想要好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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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們騎過大半個花蓮,下雨。雨幕隔出一個異空間,濕冷的體感,緊握油門、維持龍頭平衡的我的雙手。熱的嘴和心,我們朝前朝後對彼此翻開日記,用話語重憶細細碎碎卻轟然巨大的字句。那個異空間裡只有我們,雨後是開闊的田野,是山,是世界。H說,他跟朋友轉述那趟騎程,他在後座聽到好多權力。我說了,我會等他們都死光再寫出來。


眼下,我需要好好活下去。先活著才是述說。那會是比季季《行走的樹》更深沉更婉切更糾纏更逼人的歷史。「讓作品是作品,讓人生是人生。」這一準則要成立,得先照顧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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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迴。連續單打多天,凌晨三點他起床拉肚子七次。六點醒。下午一點我已經覺得那天好漫長。像抽一根菸,狠狠吸一大口吸滿整個肺腔,看煙頭的火星星微微燒著,怎麼一根煙這麼長,要抽這麼久。時針走得好慢好慢。我已經累壞了,誰可以來殺了我。哄他午睡,疲憊,可我根本睡不著。

躺下來,脊椎從胸骨開始抽筋,往下一節節顫顫發抖,像強力電流通過。腦袋指揮骨盆腔鬆開,到尾椎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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頻繁通勤。在路上翻N借我的黃麗群。他寫道,長得好看、腦筋又好的快餐店女老闆,性子惡一些不打緊;這樣的女人如果再是脾氣好的,那就要辛苦了。我苦過頭了吧,所以我得學會惡,學會使壞。做不成壞事(如果跑給警察追、翻拒馬、對保一總隊和蔣介石銅像比中指,不算這個意義下的壞事),那至少嘴巴可以壞吧。

請給我很多很多愛。我要受眷顧,我要被祝福。因為我也會好好愛自己的。

2022年9月9日 星期五

唯一不打算研究的是背影

海拔一一八六公尺。
竹子開花了,當地人說,這代表它們壽命將近。野薑花沿著山壁垂放。

山坳對面傳來鳴笛聲,隨著火車越開越近,磨軌聲低低擦刮再漸漸拔高,它在小路盡頭那棵百年巨木身側轉一個大彎,朝我們駛來,等於是在圓環山谷裡繞了整個半圈。

古老紅色劃過眼前,彷彿從昭和穿越而來,車身倏地變得龐大,車皮金屬老到褪成木頭質地,它緩緩晃到視線的另一端,變成越來越小的點。

軌道旁恢復清冷。才下午三點多,附近住戶說是今天最後一班了。小孩們應該可以放心跑到鐵軌上玩耍,兩步併作一步,跳一橫橫的枕木;或者像踩獨木橋那樣,歪歪扭扭地把髒兮兮的腳與鞋貼上去,前腳貼後腳,原來的後腳變成新的前腳,前腳貼後腳,後腳再貼前腳。可惜小孩們都不碰土,不摸被水氣弄濕弄軟的樹皮了;他們在找wifi 。

幾隻放養的野雞從民宅屋頂飛下來,咕嘟咕嘟沿著軌徑悠悠哉哉地走,長長的黑色尾羽拖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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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點出頭,大霧掩至。對面山壁原本綠青青的整片竟然不見蹤影,眼前像是被掛起一張白色布幕,從天穹到地表,逃不出去。肌膚被濕氣推擠圍擁,毛孔的感受喚起早該忘掉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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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的冬天也常常那麼濕,眼前山裡的濕讓人沁謐、心暢,台北的濕卻讓人悲傷。

場景在新生北路附近,我穿尺寸過大的藍綠色毛衣,有雜抽的白線遍布,長度蓋過臀部,下身是黑色牛仔迷你裙,雙腿空白,再下就是淺棕色低筒皮靴,鞋頭有雕花。(正在寫的此刻,我很訝異自己對那天的衣著記得那麼清楚)那天應該挺冷的,但我還太年輕,不曉得怕;兩隻腿就光裸裸地受風。我們並肩穿過附近的巷弄。

「空氣好濕,快要下雨了。」

他這麼說,我才第一次察覺到台北的濕氣。空氣裡每個水分子都在濕度飽和的邊界,蠢蠢欲動,隨時準備凝結成液態雨露。他漫不經心地聊著。我想追問,確認我們的關係。但那天就像其他許多天的午後一樣,我們說說曖昧的關心之後,就各自道別了。

那個傍晚,下不下雨其實一點都沒關係。因為我已經被台北的濕氣征服和佔領,濕氣爬進身體——我眼裡的霧,隨時要變成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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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點,山坳的路燈全亮了。我站在阿里山大霧的深處想起過去,明白了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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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賴香吟的小說〈靜到突然〉循線找到李進文的詩,標題就是出自他的詩句。




2022年8月16日 星期二

以歌詠星星的心情,來愛一切將死之物


又回到那片海灘了。

離海最近的那排民宿,憑著記憶,我幾乎就要住進和當時一模一樣的那間;後來看價目表,根本住不起,勉強選隔壁檔次較差的。沒關係,反正我只是要來確認自己的感覺、確認那個人之於我腦海的定位。

帶孩同行,寂寞變得奢侈。我先和旅伴套好招,哄睡的時候他們出門買點啤酒,房裡落靜才好速戰速決。好不容易他躺平,我從矮冰箱裡隨意選一瓶鋁罐,喝了幾口就朝外走,只帶房門鑰匙,以及從靈魂暗處緩緩爬出來的記憶。

通往海邊的出入口已上鎖,得走前門,經柏油大路繞過整排房子的正面,從最末棟的側邊走下細沙鋪成的小徑,才能抵達海灘。大路上砂石車大卡車呼嘯而過,晦黃路燈下,這裡像個小漁村──和我那段感情的外觀相仿,破敗得讓人亟欲遺忘。然而記憶內裡鮮鮮澀澀的種種伴隨浪聲襲上心岸,太豐沛太悸動,我不忍抹去。

暗夜裡,幾顆棕梠樹的黑影高起,它們是濱海植物領域與純粹沙之領域,兩者的交界,植物之間開出一條小道,約三人肩寬,道旁是及腰的長草與矮木。彷彿某種儀式的序章,我接受植物列隊歡迎,地面莖貼著沙地匐走,指引我走向大海。離岸更遠,理智和光線更稀薄。身體被置入龐大與虛浮之中,唯有腳下沙子的觸感給予確定,往事和大海彼端的龜山島一起慢慢放大,慢慢朝我靠近。

終於,整塊黑暗裡只有我和海浪聲了。關於那個男人,關於我和他在這片海灘上度過的夜晚以及後來所有一切,我努力想召喚出更多,想萃取出更多悔恨和傷感;布景都擺好了。瞬間,所有情緒像潮水那般一齊退去,剩下空蕩蕩的我自己。

回頭朝岸上看,植物暗影之間突然竄出熒熒綠亮的小光點,閃閃滅滅。春天氣息已逝的盛暑,竟然還能有螢火蟲;他們究竟要報我以什麼呢。莫非這是屬於我的侯麥式綠光?難得能舔拭心緒的這個人非常需要練習樂觀。所以,姑且讓我這樣相信吧。



註:「以歌詠星星的心情,來愛一切將死之物」出自韓國詩人尹東柱,讀《吹過星星的風》特別喜歡這句。


2022年7月21日 星期四

第零章:什麼也不做

靈魂的深度是一次次傷痛鑿刻出來的,我想,我很有資格這麼說。

如果說生涯成就、之於社會的定位、對宇宙與人性的探索,就停在此時此刻的這個點上。我問心無愧,了無遺憾。並不是活夠了想死這種念頭,是因為我不想再過著努力追趕什麼、多充實什麼、快擺脫掉什麼,這樣的節奏。追根究柢,此般的焦躁和不滿足,也許是我父母輩物質與精神性貧窮在我身上的殘餘。

夠了。
這些動盪,真的夠了。

單純的生活、規律的移動路線、簡單的吃食菜色、大量減少的社交、什麼也不做,我安於此。或者說,身心的訊號告訴我,我必須這樣活。

我還是相信龐大而緩慢的自我精神體,某一天將航向某個未知領地,也許是陌生的異國城市,在那裡讀書生活;是艱澀的知識學問,在其中弄懂些什麼;是未曾寫出來過的文字,但躺在心裡已久;是遺留在日記本裡的故事題材,等待我一鏟鏟從泥地裡挖出來雕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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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我痛恨身邊那種自盲於階級與結構問題之外、自我安慰式、任意拋來的憐憫。有時候我真的很想說,去多買一本書、讀讀小說、翻翻哲學書、買張票進戲院看看台灣電影、捐款給NGO人權團體,這些「沒有用」的消費活動可能更能幫助到我。

憤世嫉俗心態底下,我還是很感謝所有的關心。但真的累,回應很慢。

2018年7月10日 星期二

共感

我知道我是悲傷的,我確知。

悲於自己的脆弱,卻同時感受心胸牽連浩瀚世界。明明那是我陌生的異國叢林場景,我卻輕易墮入小說世界,沾染死亡氣息。

故事構築悲傷,故事憾搖理智磚牆,把自己塞進故事裡,我才得以隨小說裡的象群哀鳴,釋放情緒膿瘡。共感成為我的長處,也輔佐我綿延壓抑的有效期限。

我感到難過的事其實微不足道,跟很多事物相比,這不算什麼。意識明明白白,因此情感更收更斂,理智爬遍最表層肌膚。只在內裡深處翻滾沸騰;血管裡奔馳的雙凹圓盤紅血球,他們才知道。

傷口配回憶,滲成幾滴血化成蜜。心底紋火悶著,灑幾匙對未來的憂懼,煮成越濃越稠的糖糊,如琥珀色麥芽,黏連、緩緩流卻透出一些光。裹覆在爾後產出的文字和舉措上,甜得讓世人記住那芬芳。

熬著的那些隱藏,再現世時,已是郁香的糖。若要再熬,便成耀光結晶。能看見晶體折射光線的人們,偶爾稱之為藝術。


2018年6月12日 星期二

女性主義是一種幼稚病?

受你的佔有慾綁架,我試圖理解你的處境和情緒來源。我發現了一些你無法自知的面相,同時明白你不可能自覺,因為你從未試圖正視。我擔心(也真心希望),這一切是我錯誤的偏見。卻又束手無策。

我多希望,我只是再次落入慣於把人想得太脆弱的惡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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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陷在你的情境裡,要求我。說這是愛的證明,否則只是年輕人談談戀愛的喜歡。

你大概不了解,我獨處的需求有多強烈。我將自我人格形成的過去說給你聽,你竟然認為這與性格無關。你說,是我拒絕長大。

我並非不成熟,而是我明白我要什麼,所以選擇不成為你想像裡的成熟。其實我在厭棄世俗和獨立判斷的向度裡,我熟透了我。傑克的豆苗已經長出雲端,在平流層與風抗衡、茁壯結果,天穹下的你無法看見。

我可以預見你構畫的未來裡,我將變成怎樣臉色蒼白的玩偶。你眼裡的我,是透明白皙的搪瓷歐洲少女,粟色細嫩的膚佐以長髮垂肩;於我而言,那樣的我只是沒有靈魂的屍體。

還好我受吳爾芙以降等女巫們感召,胸底壓有女性主義咒語,有能力穩定自己的主體性。我以最大解析度的腦袋與冷靜,為你混亂騷動的感情和過去劃定座標。可惜你說這樣獨立的我,只是患有幼稚病。

2018年5月14日 星期一

追影展時想起你

突然明白了,原來分手是這麼回事。

並不是不愛了才分開,而是明白沒有辦法再相處。 

過去無法改變的生活細節,現在也不能。現在之於過去是一種未來。而未來早就為遺憾留好貴賓席。此刻你身處黑暗,撇頭背對正在上演的現實屏幕,回憶收攏成放映間射出的小小光束,懷念的心緒排排坐滿紅絨布椅,依事件劃位入席,嘆息聲爬出杜比環繞5.1。Yes, all around you. 

你得容許遺憾,又一再放棄它,因為時光並沒有回溯過去、修復裂痕的能力,或者說有些差異無論如何就是無法彌補。畢竟你(曾)愛的是一個人,一個靈魂獨立的人,一個獨立於你之外而存在的人。

而他終究不可能、也不該被佔有和操控,無論你多想讓他(只)屬於你。

2018年4月16日 星期一

成熟

正打掃著房間,臺北流浪三五年來,住過最安穩的地方。在這之前,每半年就換一次住處,因著不得不,或是耐不住穩定可能伴隨的陳腐。這裡也不是什麼寬敞的大屋,跟人共用衛浴,公共空間除了洗衣機以外就是飲水機了。房間靠街那面有大窗召入擁擠的陽光、地板是木貼皮裝潢,居臺北大不易,這已經非常奢華。

準備清理房間,讓朋友借住。沒想到,如今換我扮演這樣的角色。

很長一段時間,我的包包裡曾經擺著超過五把鑰匙,但沒有一把是我的,沒有一把能帶我開啟一個屬於我的安靜歇腳處。都是我的同學朋友們,看我可憐,拿他們自家、宿舍、倉庫或辦公室的鑰匙給我。

「沒地方去就來我這邊吧。」
「沙發給你睡吧。」
「沒事,水電費房租是信用卡扣款,這裡我空著也是空著。」

我唐突住入,他們各自貼心地表示,不會因此有任何不便。過去我樂於當個城市遊牧民族,夜夜居於不同處,讓情人誤認為我多情多伴。說到底,我可以這樣任性地狡兔三窟,都緣於眾多朋友們的寬愛和供應。

N是畫家姊姊朋友,屋裡擺滿作品,同住最浪漫之處,莫過於早晨在她的鋼琴聲中轉醒。浪蕩日子裡,她毫無保留的提供許多物質贈與。她性格裡的率直堅持,還有如仙的純潔可愛,貼貼切切的熨著我心。作為一個年長成熟卻又不拘世俗框架的女性,她的身影烙印在我看向未來的視野,忍不住期待自己成為類似的女人。

她曾試圖告訴我一些與人相處的道理,當下我不懂。大意是說:我沒有顧慮她的感受,我只是一直接受別人對我的好。她說我朋友太多,又好像每個都想要。


前兩天遇上事,我突然明白她的意思。年輕人有著時間不朽感,機會和人際關係有無限可能,搞壞了再找就有。不擔心匱乏和遺缺,因為終點很遠。可有了年歲和經驗的人,知道時間之可貴,明白遇上對象之不易,不論是友情或愛情的對象。

所以,一旦認定了,成熟的人曉得周全的看照對方。不是盲目配合,全失了自己,原有的生活步調還在,成熟的人是選擇在溝通相處之間,趁隙試探、透露各自的期待與習慣。

「一來一往之間,難免有妥協和犧牲,值不值得就看個人了。」
另一個姊姊朋友這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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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下的我,當成了N的角色,讓出房子給比我更年輕的朋友住,讓她在無法控制的青年騷動之餘,能有落腳避風的港灣。而我也明白了N的心意。

一直以為自己是成熟的人呢,
原來那樣才是成熟。


2018年3月29日 星期四

誘惑者日記

1
粉紅頰 :「沒機會了嗎?」
啤酒肚:「我們之間有很多可能。」

天真淚:「......」
老面具:「我只能說,我們在不對的時間,不對的位置遇到......」



2
桌上散落著空酒瓶,葡萄醉氣在他的頸窩迴盪。
皺紋和慾望都在爬。

她嫩嫩的說著:
「還好我小時候有練過,跟學長姐喝紅酒。」
「嗯?妳的小時候不就是現在嗎?」


3
她胴體彈嫩,白白站立。
呼吸很近很近。

他往後退,
心跳夠了,視距必須再遠。

「想不到我還有機會看到少女的乳房,
可惜已經要帶老花眼鏡了。」


有幸/性聽到少女朋友們與大叔的戀愛對話,簡單記下。
還有一些阿弟仔跟大姊姊的故事,存著當壓箱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