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18日 星期六

還有看不見的雪Vol.1

翻開第一頁有個非常怪異的單字Brouhaha,原來是形容風吹動的狀聲詞。

不記得自己在盧森堡或巴黎哪家書店購入的,但我確信是因為書名有Film,才把它從書架拿下來(Film parlé)。買的當時甚至法文還非常差,現在頂多讀懂皮毛,內文也要邊查邊看。不過還是很開心,認識了這樣一位女性作家。作品常常圍繞母女議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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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函.內米霍夫斯基Irène Némirovsky(1903-1944)。1903年生於基輔,在俄羅斯革命之後,他被迫加入第一批流亡者,蘇維埃政權懸賞通緝他的金融家父親。


在芬蘭和瑞典流亡一年後,他在巴黎安頓下來。作為一個多語言者,閱歷豐富,且對文學有熱情;1929年當他把《大衛.高德》(David Golder)的小說手稿寄給出版商伯納德.格賽特(Bernard Grasset)時,他已經發表兩本小說和數則短篇。憑著這一本以企業家為主角的小說,他踏入文壇,獲得好評,儘管內米霍夫斯基沒有因此大受重視。


不到十年,文學理想變成夢魘。雅利安化(aryanization)條款頒布,內米霍夫斯基作為猶太人的身分,使他失去以自己名字出版的權利;儘管當時他也已經被丈夫禁止繼續寫作事業。接連而來的戰爭,連根拔除他二次建立起來的家,也帶走他的性命。


他沒有跟隨其他猶太人出走逃難,他在莫爾凡(Morvan)這個村莊看著其他人成群離開。1942年六月,他被帶往奧許維茲集中營之前,他在這個村莊以難民身分苟活。最後,他在集中營過世,留下未完成的小說《法蘭西組曲》(Suite française)。


事實上這部遺作的問世,充滿曲折。他存活下來的兩個女兒,始終沒有勇氣整理和面對內米霍夫斯基的遺物。1995年等女兒自己也老的時候,他們準備捐給典藏機構,才發現這些未出版的手稿。2004年《法蘭西組曲》重見天日,成為當年暢銷,並獲得何諾多文學獎(Le Prix Renaudot)。


矛盾的是,內米霍夫斯基作為轉而信仰天主教的猶太人,他筆下的猶太人多少帶有好逐名利的刻板印象。時隔多年,他的舊作重印,竟然被反猶主義者利用。到底《大衛.高德》該不該在毫無警語的情況下重新出版?成為評論家們熱議的問題。

2026年7月1日 星期三

烏龜都過得比我好!派派派派SUPER派

我最痛恨的是,發脾氣有衝突說重話之後,心虛了,感覺愧疚了,示好送禮做一些似乎是彌補的事。卻從來不去跟對方說明,當時到底發生什麼事情,哪些想法和情緒導致一個有名望聲譽的長者,爆發如此失控的反應,職場脅迫。沒有反省,沒有道歉,請告訴我這跟KMT有什麼兩樣。對我來說,若我是為他工作的人,若我是仍然需要和他朝夕相處的人;不論什麼關係。我隨時隨地都處於可能再次受他攻擊的脆弱之中。(中老年異男主演的權威戲碼,恭喜我又升級過了一關。一次次更加免疫。)


情感教養的課題,學術圈師生關係、辦公室互待、小學生吵架、前男友殺了人變成死刑犯,都與此相關。我是很悲傷的。對於光鮮亮麗的進步派長者們,內裡卻對於「人應該尊重互待」在日常層次,根本無法落實。況且這不是第一次發生的個案,太多太多。追根究柢,這也都與我無關。應該做的事情是,反過來思考,我想成為怎樣的人,當我坐落於有權者位置時,該如何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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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產出的能量和動力,都給了每個禮拜固定要交的法文作業。把內在腦袋和感情全部洗成另一種語言,這是我選擇和我渴望的;也有必須這麼做的靈魂理由。於此同時,逐漸意識到,在本來構築起來的生活圈裡,或是公眾領域的習慣往來之中,我會更加成為一個安靜的人。(阿姨我引退江湖)這是置換、翻譯和表意洗滌的代價。因為我把自己給了另一個語言。這是一種時空膠囊。我埋藏了想要創作的願望,告訴自己四十歲再去想。倒數的這些年歲,我用另一個語言去過另一種生活,去充實另一個側面。


每天背的單字應該要再更多,光是構思作文語句,我可以花上三四個小時。一旦焦慮於,怎麼學得這麼慢,還不夠快,還想要更快一點,過敏又上門了。是應該隨心流,應該放鬆,想像游泳池的每一個水滴,都在說法文,然後必須像泡在池裡的身體那樣放鬆,像跳進冰涼裡那樣快意,放鬆快意的與這個語言往來。不過上個禮拜,我竟然已經可以用法文說明「這樣的台獨我不要」、「台北是一個火鍋」這類議題背後的脈絡。抽換詞面,試圖用簡單的語詞慢慢組織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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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心疲勞還在恢復中。每天要睡十到十一小時才夠。必須承認,自己是腦袋動得很快,心很慢的人。心底要去相信一個人,要信任一個對待,要對一件事情放下執著,對一個目標有穩固認同,要可以不假思索的直接送出訊息給對方,都要以年來計。我認識這樣的個性,也不打算改變。唯一可以舒緩的方法——我不會說是解藥,因為這不是個成疾的問題。只是跟普遍不同——是時間。


所以無法享受任何社群媒體,沒辦法喜歡任何通訊軟體的方便和即時性。我需要時間,但每一個管道和工具都在看輕時間,扼殺時間。

2026年2月24日 星期二

原野紅似火,而你是柯古力克,我也是柯古力克

二月初,眼睛周圍開始過敏。這個禮拜來到高峰,兩圈紅紅的,橫橫斜斜的腫。


本來以為只是輕微感冒,或太過疲勞,休假放鬆就出來搗蛋的發炎警訊。閉上眼深呼吸打靜,詢問身體是什麼意思。眼睛說他很想哭,悲傷,是不是因為累積太多淚水沒有暢通,眉心堵住了。不過最煩惱不安的焦慮,在年假前兩天差不多演完了,難過的心該下戲了吧。


搭電梯時照鏡子,洗手時抬頭看鏡子,紅紅的區域像是水彩畫過一塊塊。蔓延的方向,幾乎就是當年手術的痕跡。這段日子,眼頭抽痛的時候,我就會想起那場車禍還有前後發生的事。只敢模糊的想,光是想著要怎麼回溯,要用什麼語言重新講出來,就很費勁。嗚,我練習看看:


知道嗎,我的這張臉是假的。十多年前,我遇到一場嚴重車禍,醒來的時候人已經在醫院,半臉毀容,分成很多次手術才重建成現在這個樣子,又花了兩三年的時間慢慢復原。所以這個世界上看過我小時候原本長怎樣的人,並不多。


光是寫出這一段話,忍不住好想掉眼淚。可是同時荒唐的發現,這不是香草天空的情節嗎?老天呀要是我有Vanilla Sky裡頭Tom Cruise那麼富有就好囉,我絕對要在床頭也裝一個升降螢幕,醒來第一眼看的是Humphrey Bogart和奧黛麗赫本的電影。然後也會有一個極具姿色的人,每天想要色誘我(喂不是)(請給我一個俊美)。


很少回想,也很不願意向人說車禍這段,像是肉粽一捾(kūann)牽扯太多太多,大的社會動盪和小的,我的迷惘、盲戀與衝撞。這段是其中,我最不願意扯起的線頭。是其中最不堪,最要去承認懦弱無知的段落——熟知世事的人們都知道的吧。看起來最截絕的選擇,有時候是因為完全不知道還可以怎麼辦了,有時候是因為渺小得只能緊緊抓住眼前看得見的,有時候勇武也是困弱,有時候是追,也是逃。這些,我當時都不知道。太多未知與痛苦壓住,生活就出了差錯。所以有——為了清創剪開的牛仔褲。血流不止的眼角。瘀腫的紫色。迷宮般地下室手術間亮晃晃的燈,你是唯一知道我要開刀,唯一來陪的。好了。夠多了,剩下等我四十歲再說。


縱使平常看不出來,我也很少想起,只有在想要畫眼線的時候稍稍注意到眼角。關於這張臉的歷史,通常很快就會閃過。這次過敏,像是要召喚我回看這些資料影像一樣。對不起,我只敢快速瀏覽,我還沒完全準備好,要跟過去的回憶與身體傷痛,開啟和解共生的手續。檔案可以再彌封個十年嗎。不過,同事今天說,過年那幾天他都在家裡生病,就是吐了William賴一身的那個諾羅。回家路上我突然有個靈感,說不定我也只是得了一個什麼腺病毒而已。(太好了,那可以先取消調閱那些記憶吧)(個人生命史層次的促轉會暫緩成立,靈魂的民主列車先停進庫房休息,不退亦不進)


至少,能以這種程度,寫在這裡。謝謝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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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woman from the 'Women's Movement' could be more or less anybody: a regular participant at meetings, a trade unionist who realized one day that her role in unioin delegations was purely decorative, or the wife of a revolutionary activist who discovered that her husband thought it absolutely right that she should be busy with the pots and pans while he debated the liberation of the masses with his comrades.

Michèle Le Dœuff, Hipparchia's Choice, 1991.

最近的宇宙航行大夢,漸露曙光。似乎會有好消息。繼續慢慢地讀書。
柯古力克Coquelicot是出自田邊聖子的小說,真的好喜歡好喜歡。

2026年1月13日 星期二

Comment devenir une écrivaine mondiale?

促成一直被討論該入法的個人權利終於進入實質政治領域一事,乃是馬克思主義遭揚棄的時間點,正好和召開國際性歐洲安全與合作會議同時發生;這場會議於赫爾辛基召開,同一年(1973),《古拉格群島》在巴黎出版。在那之前,「權利」長久不受歐洲左傾知識分子的青睞。馬克思將「所謂人的權利」斥為自私自利的和「資產階級的」,對此不屑一顧,而歐洲左傾知識分子的上述心態,正沿襲馬克思的著名論調。

《歐洲戰後六十年.卷三》p.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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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產政權的反對者,被迫轉入地下——就捷克來說,他們真的是在地下活動,因為許多失業的教授、作家幹起司爐、加媒工的工作——因而幾乎無法與壓迫他們者展開政治辯論。結果,他們反倒拋棄馬克思主義語彙和先前幾十年的修正主義辯論,將計就計,刻意擁護「非政治性」的主題。其中,拜赫爾辛基協定之賜,「權利」是最容易入手者。

p.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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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東歐其他地方,西方反戰人士和主張裁撤核武的行動主義者受到相當深的猜疑。在最好的情況下,他們也只是被視為未經世事的無知者,較可能的情況是已成為蘇聯操縱的工具卻不自知。例如瓦茨拉夫.哈維爾認為一九八零年代初期西歐日益高漲的反戰運動,是佔據、轉移西方知識份子的注意力、使他們成不了氣候的最理想工具。他主張,在政府永遠與社會交戰的國家,「和平」不是選項。和平與裁減軍費占上風,將讓西歐得到自由、獨立,同時使東歐繼續受蘇聯控制。將「和平」問題與對權利、自由的要求分開處理,是不智之舉。或者,如亞當.米奇尼克所說的,「要降低戰爭風險,就得讓人權得到完全的尊重。」

p.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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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羅馬尼亞人為希塞奧古享有的特權地位付出慘重代價。一九六六年,為增加人口——「羅馬尼亞主義者」向來念念不忘的東西——他禁止四十歲以下、孩子少於四人的婦女墮胎(一九八六年提高到四十五歲才能墮胎),一九八四年,女人最低結婚年齡降到十五歲。所有在生育年齡裡的婦女,每月都得接受醫學檢查,以防止他們墮胎。只有在有黨代表在場的情況下,才能取得墮胎資格。地區的出生率若降低,該地區的醫生得減薪。

p.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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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當年的日本語世代,戰後依舊可以選擇日語創作,他們的文學該當如何?如果,在楊逵之後,日本語文學創作不曾空白,將會留下什麼樣的色彩?歷史不能重來,這個答案本該無解。而黃靈芝,以他的孤高與才華,堅持了七十年的孤獨,為我們留下了一種解答。讓我們能稍稍,稍稍地填補了這句的斷層。他的文字如同顆顆精圓珠玉,獨特的設想,輕妙的架構;蘊含無數人間哲理,而又偏偏映射你我最熟悉不過的台灣社會。而且,非關政治。

(這是黃靈芝小說選背後的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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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是喜歡的書,翻得越慢,好擔心看完了,結局或論證一旦揭曉,就沒了,的那種空無感。讓我懸置期待,才剛剛翻開黃靈芝這本,下一則短篇叫作〈青鳥咖啡館〉,篇名就讓我笑出來。好期待好期待,估計要兩天後才有空繼續翻。

「這個只有OO相依為命的家庭,不久又將度過一個年頭。滿天的恆星,顆顆都是度過億萬光年在此短暫地交會,但人類卻不停年華老去,短暫的人生中還要經歷相聚分離,出生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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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我會過上更重度的隱居生活。沒有手機,會把室內電話的號碼告訴朋友。放心,只要牽掛,一定互相找得到。希望到時有更穩定的性格,才不會一個心情差,就把電話線拔掉。

真正貼近心底的話,沒有辦法用網路訊息說,需要見面說。如果不容易見面,往往就會需要告訴自己,沒事的,任何感覺和想法在時間裡只會變得更加清晰真確。到底有多少機緣,在這種緩慢與空白(撥接不到訊號)之中流逝,嗯不知道。看看眼前,可以睡覺運動吃飯,整個人好好的,那些不可知的缺逝,也沒那麼緊要了。

2025年12月28日 星期日

沒記得分別在哪一冬

今晚可不可以,不管明天必須早起,不管算好的必要睡眠時間,不管年底月底的待辦事項。會計年度到期以前必須完成報帳出帳發款發薪,必須在限定的時間打卡,必須坐滿九小時的所有所有所有規範。


寫論文期間的窘迫確實嚇住我了。這幾個月埋頭把自己帶向最最最沉悶的現實裡,日出日落,朝八晚五。拍拍心口,這是規律,這是踏實,千千萬萬個雙職女性也如這般。真的好倦好累,案子在轉在追,其實同時是三職四職。


有時候摺衣服洗碗會好想掉眼淚,等洗衣機等到睡著。尤其是切菜切到手指的那天,晚飯還是得繼續煮,餓著的肚子還在等。洗頭髮丟垃圾做家事的時間,都要算準準的,才不會有差錯,身體才不會出大病,健康才能把持得住。


好好笑。eric問我,嘉南平原沿線倒風內海的那些田野觀感與材料未來要發展成什麼故事,要想遠一點;要有收穫與發展。閃避話題,啊呀我有很多題目啦。我沒有說的是,我有一千萬個提案和腹稿,我有一千萬個想做的事,一千萬個想要說出口的情意;對朋友對彼此欣賞的可愛人們。好好笑。yh說我為職場帶來很多歡笑。那是太清楚苦澀。也許像阿勳那樣,寫得出喜劇的人其實有過徹底的深思或悲觀。那也是因為,我很想對他說,我很開心在這份工作遇見你喔,我很開心上班的這些天能看到你。可惜所有一切都只是在血管裡的聲音。是因為對世界對周遭有很多喜歡,才會這樣微笑喔。


我只能在回家進門以前,在公園角落那幾棵雨後會發散暗香的黑板樹下,對著滿佈陰雲的夜空說,對偶爾露臉的懸月說,謝謝宇宙把這些靈魂純粹的人帶到我身邊。我只能在蓋棉被闔上眼以前,在心底對牽掛著的朋友們,輕輕說晚安。只能在冬天的風刮過臉龐,四肢漸漸熱起來的慢跑時分,告訴自己,兩旁風景有在移動,你看它們慢慢朝身後退去。我有在前進,有的,縱使很慢。我只能在劃開游泳池水面換氣的時刻,對世界呼出,來不及化成語言但充滿概念和願望的氣息。


好好笑。游泳認識的姐姐,互相點頭打照面過了一兩年終於來跟我說話。氣場四五十歲,孩子可能大學畢業了吧,應該是保養得宜的貴婦,可是看身體又不太像;他是說我。謝謝抬愛。我恨不得老年快來。如果說真的有大器晚成,告訴自己,那就是我還不夠老,還沒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