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9月20日 星期二

Faire de la natation

這個人可以說出最熱情的字句,表達無比傾慕的心意,用十足誠懇的語氣說出他在對方身上看到的一切美好;但現實的他不為所動,彷彿擁有最冷靜的肉身。

好比下午三點二十七分的游泳池,從落地玻璃窗灑進了陽光,水道後段長二點三公尺的區塊,變得像魚鱗般白白發亮,像日出時海洋盡頭地平線閃爍的光芒。光線照進水面下,在腳踩著的水體地板折射出花紋,曼陀羅圖騰節次綿延。

那種繁複與美麗是會誘惑人的。

但他是個稱職的游泳選手,他正在競速,心肺和筋肉正在沸騰鼓動。這是隨時會消逝的景色,毫無疑問地,他知道。雙手劃開水面,他把絢爛的光紋收進眼底。抬頭換氣,此刻沐浴在光裡的這顆平庸腦袋,想必也挺美的吧。鑽回水裡,雙腿收攏到緊繃的臀側,再踢──他必須前進。

很好。這次他不會再被慾望跩著走了,不會再被缺撼拖離生活。

2022年9月9日 星期五

唯一不打算研究的是背影

海拔一一八六公尺。
竹子開花了,當地人說,這代表它們壽命將近。野薑花沿著山壁垂放。

山坳對面傳來鳴笛聲,隨著火車越開越近,磨軌聲低低擦刮再漸漸拔高,它在小路盡頭那棵百年巨木身側轉一個大彎,朝我們駛來,等於是在圓環山谷裡繞了整個半圈。

古老紅色劃過眼前,彷彿從昭和穿越而來,車身倏地變得龐大,車皮金屬老到褪成木頭質地,它緩緩晃到視線的另一端,變成越來越小的點。

軌道旁恢復清冷。才下午三點多,附近住戶說是今天最後一班了。小孩們應該可以放心跑到鐵軌上玩耍,兩步併作一步,跳一橫橫的枕木;或者像踩獨木橋那樣,歪歪扭扭地把髒兮兮的腳與鞋貼上去,前腳貼後腳,原來的後腳變成新的前腳,前腳貼後腳,後腳再貼前腳。可惜小孩們都不碰土,不摸被水氣弄濕弄軟的樹皮了;他們在找wifi 。

幾隻放養的野雞從民宅屋頂飛下來,咕嘟咕嘟沿著軌徑悠悠哉哉地走,長長的黑色尾羽拖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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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點出頭,大霧掩至。對面山壁原本綠青青的整片竟然不見蹤影,眼前像是被掛起一張白色布幕,從天穹到地表,逃不出去。肌膚被濕氣推擠圍擁,毛孔的感受喚起早該忘掉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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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的冬天也常常那麼濕,眼前山裡的濕讓人沁謐、心暢,台北的濕卻讓人悲傷。

場景在新生北路附近,我穿尺寸過大的藍綠色毛衣,有雜抽的白線遍布,長度蓋過臀部,下身是黑色牛仔迷你裙,雙腿空白,再下就是淺棕色低筒皮靴,鞋頭有雕花。(正在寫的此刻,我很訝異自己對那天的衣著記得那麼清楚)那天應該挺冷的,但我還太年輕,不曉得怕;兩隻腿就光裸裸地受風。我們並肩穿過附近的巷弄。

「空氣好濕,快要下雨了。」

他這麼說,我才第一次察覺到台北的濕氣。空氣裡每個水分子都在濕度飽和的邊界,蠢蠢欲動,隨時準備凝結成液態雨露。他漫不經心地聊著。我想追問,確認我們的關係。但那天就像其他許多天的午後一樣,我們說說曖昧的關心之後,就各自道別了。

那個傍晚,下不下雨其實一點都沒關係。因為我已經被台北的濕氣征服和佔領,濕氣爬進身體——我眼裡的霧,隨時要變成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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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點,山坳的路燈全亮了。我站在阿里山大霧的深處想起過去,明白了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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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賴香吟的小說〈靜到突然〉循線找到李進文的詩,標題就是出自他的詩句。




2022年8月24日 星期三

寫予我一條溫柔的歌

那個下午,她很不爭氣。應該說是她的那顆頭、她的脊樑和整個背軀都不爭氣,差點就要躺到朋友的肩膀上了。其實她只是想輕輕靠著而已,一下下就好。

真的。一下下都好。

人生啊藝術和社會,這是他們友群之間的話題,對方就是個平平常常、很好漫談的朋友。但某個瞬間,謎樣地,她開始在他身周搜尋賀爾蒙的痕跡──也許他是個好對象,未必可知?

夏天冷氣房裡的強風吹到脖頸,讓人瞬間清醒:她訝異於自己居然會萌生想要靠近那個男人的念頭,理智選擇思索,才好擺脫羞恥的感覺。究竟為什麼?因為他是生理男性,而她現在剛好需要,或是她從來沒好好端視過眼前這個人;或者根本只是因為她累了、承受太多。

她沒有力氣再往下想。

也許不該說是外在身體不爭氣不受控,是體內深處有某種呼求吧,是心靈在作祟。她這麼告訴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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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裝咖人〈寫予你一條溫柔的歌〉我已經聽七百三十九遍了。對我來說和阿弟仔〈乎你知〉有同樣作用。
✿✿ 人稱轉換練習,我答應自己要盡量多寫多紀錄。





2022年8月16日 星期二

以歌詠星星的心情,來愛一切將死之物


又回到那片海灘了。

離海最近的那排民宿,憑著記憶,我幾乎就要住進和當時一模一樣的那間;後來看價目表,根本住不起,勉強選隔壁檔次較差的。沒關係,反正我只是要來確認自己的感覺、確認那個人之於我腦海的定位。

帶孩同行,寂寞變得奢侈。我先和旅伴套好招,哄睡的時候他們出門買點啤酒,房裡落靜才好速戰速決。好不容易他躺平,我從矮冰箱裡隨意選一瓶鋁罐,喝了幾口就朝外走,只帶房門鑰匙,以及從靈魂暗處緩緩爬出來的記憶。

通往海邊的出入口已上鎖,得走前門,經柏油大路繞過整排房子的正面,從最末棟的側邊走下細沙鋪成的小徑,才能抵達海灘。大路上砂石車大卡車呼嘯而過,晦黃路燈下,這裡像個小漁村──和我那段感情的外觀相仿,破敗得讓人亟欲遺忘。然而記憶內裡鮮鮮澀澀的種種伴隨浪聲襲上心岸,太豐沛太悸動,我不忍抹去。

暗夜裡,幾顆棕梠樹的黑影高起,它們是濱海植物領域與純粹沙之領域,兩者的交界,植物之間開出一條小道,約三人肩寬,道旁是及腰的長草與矮木。彷彿某種儀式的序章,我接受植物列隊歡迎,地面莖貼著沙地匐走,指引我走向大海。離岸更遠,理智和光線更稀薄。身體被置入龐大與虛浮之中,唯有腳下沙子的觸感給予確定,往事和大海彼端的龜山島一起慢慢放大,慢慢朝我靠近。

終於,整塊黑暗裡只有我和海浪聲了。關於那個男人,關於我和他在這片海灘上度過的夜晚以及後來所有一切,我努力想召喚出更多,想萃取出更多悔恨和傷感;布景都擺好了。瞬間,所有情緒像潮水那般一齊退去,剩下空蕩蕩的我自己。

回頭朝岸上看,植物暗影之間突然竄出熒熒綠亮的小光點,閃閃滅滅。春天氣息已逝的盛暑,竟然還能有螢火蟲;他們究竟要報我以什麼呢。莫非這是屬於我的侯麥式綠光?難得能舔拭心緒的這個人非常需要練習樂觀。所以,姑且讓我這樣相信吧。



註:「以歌詠星星的心情,來愛一切將死之物」出自韓國詩人尹東柱,讀《吹過星星的風》特別喜歡這句。


2022年7月24日 星期日

我像是和回憶談戀愛的人嗎?

每個周末泡在新莊看法國電影,這款奢侈要結束了。

比我更認識電影史、更知道那個年代的人很多,我要寫自己難忘的部分(小寫的電影筆記)。必須說,我完全被尚格班(Jean Gabin)給迷住了。

《伍人行》講一群窮鬼朋友中了樂透,尚是提議要蓋房子共居的那人;根本就是1930年代的社會住宅。他在《霧港》裡是不服軍隊紀律的逃兵,和逃家女子在多霧的港邊相識相戀。他在《望鄉》是黑道老大,逃亡到法國殖民下的阿爾及利亞,卻不耐於來自巴黎的女子以及她挾帶著象徵自由的誘惑(擁有她就像回到了巴黎),最終落入警方圈套。《大幻影》裡面他是飛行員軍官,和出身貴族的上尉一起被德軍俘虜,身為上下屬的兩人再怎樣相處總有隔膜,那是階級差距;最後尚和另一位猶太裔法國人逃離戰俘集中營,因著上尉的幫助和犧牲。

他在《天色破曉》的角色難得不叫「尚」,是馮斯瓦朗;從事某種用沙柱雕磨金屬的工廠工作,是底層工人。因為殺了舌燦蓮花卻齷齪無比的情敵,他把自己關在房間,回想一切到底怎麼回事,事實上情敵對他的攻擊、他所愛慕的女孩提出的懷疑,都與貧窮的困頓有關。其中一段台詞我非常喜歡:「就像你在大雨中等電車,好不容易車來了。叮,客滿。下一班來了。叮叮,客滿。再下一班,叮叮叮,還是客滿。於是你只能留在原地。」他用很淺白的話描述人類社會進步的假象,有些人總是被甩在後頭,過著原地踏步的生活;千方百計就是好不起來,只能將就著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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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讀過一段資料,二戰後影評人巴贊帶著《天色破曉》這部電影,四處放給勞工團體們看。(詳情如何,應該再把這條線索找出來)這篇文的標題也是出自同一部電影,我覺得角色對話的語境很好笑。

就我目前查到的資料,尚格班出生於1904年;用台灣人來推算的話,他跟張深切同年出生。正式參與電影演出以前,他有一段時間從事表演娛樂工作,包括在紅磨坊演出。這次我看的都是三零年代的作品,後來他有去好萊塢發展。六七零年代他還在演,可以看到變大隻、頭髮白了的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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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的這幾部作品當中,他的角色有些共通之處:男人因為某種使命性的目標,或者因為現實設下的先天限制,無法獲得完滿的愛情。「動盪冒險的人不配擁有愛」這種設定完全打中我,尚表現了男性意氣風發時很鬆很開的模樣、不得志時的狂躁、軟弱時的溫柔。坦白說,我忍不住想女人也會遭遇這種情景呀,主角是女性的話,故事該怎麼寫、場景氛圍該是如何呢?反過來我也一直在想,1930年代的台灣是如何,要怎麼呈現?


關於上述幾部電影的資料
《伍人行》La belle équipe/1936/導演:Julien Duvivier
《霧港》Le quai de brume/1938/導演:Marcel Carné
《望鄉》Pépé le moko/1937/導演:Julien Duvivier
《大幻影》Le grand illusion/1937/Jean Renoir
《天色破曉》Le jour se lève/1939/導演:Marcel Carné


最後給大家看看劇照(就是網路上找的QQ)。
哪啊,我想我會為了看懂關於他的資料,更努力學法文的。

《霧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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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破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