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3月31日 星期五

當你仰望月亮時,常常忘了腳下的硬幣。

這是一篇無聊的讀書筆記。我只是想要說,在《月亮與六便士》對主人翁的描述當中,我看見了,原來我的靈魂裡可能住著一個跟主角同樣冷酷的男人。

這很有趣,作者寫女人對愛情的全心全意,那是可以為愛拋失生活與現實所有一切的。若是後退很多步,用當代的情愛觀來讀這部1919年的小說。或許可以說,冷酷的慾望和盲目的戀愛憧憬,事實上不限定地體現在男男女女身上,兩者都是無法用性別分類的某種情感樣態。針對這些樣態的細節,毛姆捕捉得很精準。

「我無法相信史崔蘭愛上了布蘭琪.史特洛夫。我不相信他有愛人的能力。這種情感最基本的要素就是溫柔體貼,但史崔蘭不管對自己或別人都無溫柔體貼可言;愛帶著一種軟弱的意味、一種想保護對方的願望,還有想要做好事、讓人快樂的渴望──這樣若不算無私的話,也是一種隱藏得天衣無縫的自私;它包含著靦腆的成分。這些都不是我能在史崔蘭身上想到的特質。

愛會讓人沉迷,它會讓愛人渾然忘我;再怎麼清楚敏銳的人,雖然可能知道,但還是無法理解自己的愛會結束;他明明知道那是幻覺,但愛賦予它實質的存在,即時知道那不過是幻覺,他依然愛它更勝過於真實。它讓一個人變得比自己原本好上一些,同時卻也差了一點。他不再是自己。他不再是一名個體,而是一個物體,一個為了達成連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目的的工具。愛當中一向不缺感情用事,而史崔蘭是我認識的人裡頭,最不受此弱點影響的人。我無法相信他會忍受自己受愛擺佈,他永遠無法忍受外來的羈絆束縛。雖然可能痛苦,雖然可能讓自己遍體鱗傷血流如注,但若有任何東西介入自己與那股一直驅動著他的莫名渴望,我相信他有能耐將之從自己心底連根拔除。假如我有將史崔蘭給我的複雜印象,成功地傳達出一分一毫,那麼我說這個人同時太過偉大卻也太過卑微,根本無法愛人,這樣似乎也並不過分。

不過我想每個人對激情的觀念,都取決於他個人的特質,因此人人都不一樣。像史崔蘭這樣的男人,會以自己獨特的方式去愛。想分析他的情感只是枉然。」(2013年麥田出版,譯者陳逸軒)

那股驅動主角的莫名渴望,就是要人以某種藝術創造為媒介,起身去探求真理和自由吧。至少我目前讀起來的認知是這樣。好的,至於為什麼我會感覺到書裡這個男人與我的可比性。我是不打算說的。別忘了,莒哈斯出版《情人》時已經七十歲,儘管這本小說就是奠基在他少女時期的親身遭遇。所以先別急。屬於我的動盪需要很久很久的沉澱,才能對我、對更大的疆界,顯引出它的複雜與多層。請這個世界(以及內在那個騷動欲言的我)慢慢等慢慢來。


(雙面薇若妮卡劇照,無頭無尾的借用)

2023年2月1日 星期三

生日快樂


你誕生在這個世界上,是很美好的事。你值得被宇宙和身邊的人好好對待。

這些話,我一直要到二十幾歲的現在,某天才突然聽懂,並且真心相信。所以這次,更加願意大大方方慶祝自己的誕生了。在新開張的莉莉斯住處,和室友家人朋友們一起吃蛋糕。



去年下半年是一連串驚天動地的句點。開始休養身心之後,我才有餘裕體察到,從小到大我一直用極度勉強自己的方式,在前進、在存活、在抵抗與追求;以追求為名的抵抗,或是以抵抗為名的追求,兩者都說得通。我一直在選擇危險動盪的路走。

突然生下另外一個人,這件事,有點像是被老天狠狠甩了一巴掌,要我停下這種把自己通通賭上了的梭哈式態度。然後我才被身邊的人提醒,原來我沒有自在談過戀愛,原來我沒有好好休息,沒有好好善待自己,以及被善待。仔細去想,很荒謬喔,走過生子結婚離婚的人,發現自己沒談過簡單的戀愛,沒有品嚐過平凡瑣碎的快樂。

吹蠟燭之前,我最掛心的願望跟創作有關。坦白說我並不擔心,我知道只要睡眠和時間足夠,我夠放鬆,在我肚腹裡翻滾和蟄伏的東西,一定能順利產出,替我發光。

把朋友找來一起過生日,或者此刻在這裡寫這些,是想好好謝謝。謝謝你們看我死過一次又活了過來。這個版本的我,比較知道怎麼輕輕穩穩地活了,而且願意慢慢練習。謝謝你們,謝謝自己。生日快樂。

那,我現在可以繼續耍廢了吧。畢竟,是需要練習才能順利運作的耍廢呢。


(南門市場的壽桃,我覺得有點可愛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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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9月20日 星期二

Faire de la natation

這個人可以說出最熱情的字句,表達無比傾慕的心意,用十足誠懇的語氣說出他在對方身上看到的一切美好;但現實的他不為所動,彷彿擁有最冷靜的肉身。

好比下午三點二十七分的游泳池,從落地玻璃窗灑進了陽光,水道後段長二點三公尺的區塊,變得像魚鱗般白白發亮,像日出時海洋盡頭地平線閃爍的光芒。光線照進水面下,在腳踩著的水體地板折射出花紋,曼陀羅圖騰節次綿延。

那種繁複與美麗是會誘惑人的。

但他是個稱職的游泳選手,他正在競速,心肺和筋肉正在沸騰鼓動。這是隨時會消逝的景色,毫無疑問地,他知道。雙手劃開水面,他把絢爛的光紋收進眼底。抬頭換氣,此刻沐浴在光裡的這顆平庸腦袋,想必也挺美的吧。鑽回水裡,雙腿收攏到緊繃的臀側,再踢──他必須前進。

很好。這次他不會再被慾望跩著走了,不會再被缺撼拖離生活。

2022年9月9日 星期五

唯一不打算研究的是背影

海拔一一八六公尺。
竹子開花了,當地人說,這代表它們壽命將近。野薑花沿著山壁垂放。

山坳對面傳來鳴笛聲,隨著火車越開越近,磨軌聲低低擦刮再漸漸拔高,它在小路盡頭那棵百年巨木身側轉一個大彎,朝我們駛來,等於是在圓環山谷裡繞了整個半圈。

古老紅色劃過眼前,彷彿從昭和穿越而來,車身倏地變得龐大,車皮金屬老到褪成木頭質地,它緩緩晃到視線的另一端,變成越來越小的點。

軌道旁恢復清冷。才下午三點多,附近住戶說是今天最後一班了。小孩們應該可以放心跑到鐵軌上玩耍,兩步併作一步,跳一橫橫的枕木;或者像踩獨木橋那樣,歪歪扭扭地把髒兮兮的腳與鞋貼上去,前腳貼後腳,原來的後腳變成新的前腳,前腳貼後腳,後腳再貼前腳。可惜小孩們都不碰土,不摸被水氣弄濕弄軟的樹皮了;他們在找wifi 。

幾隻放養的野雞從民宅屋頂飛下來,咕嘟咕嘟沿著軌徑悠悠哉哉地走,長長的黑色尾羽拖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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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點出頭,大霧掩至。對面山壁原本綠青青的整片竟然不見蹤影,眼前像是被掛起一張白色布幕,從天穹到地表,逃不出去。肌膚被濕氣推擠圍擁,毛孔的感受喚起早該忘掉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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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的冬天也常常那麼濕,眼前山裡的濕讓人沁謐、心暢,台北的濕卻讓人悲傷。

場景在新生北路附近,我穿尺寸過大的藍綠色毛衣,有雜抽的白線遍布,長度蓋過臀部,下身是黑色牛仔迷你裙,雙腿空白,再下就是淺棕色低筒皮靴,鞋頭有雕花。(正在寫的此刻,我很訝異自己對那天的衣著記得那麼清楚)那天應該挺冷的,但我還太年輕,不曉得怕;兩隻腿就光裸裸地受風。我們並肩穿過附近的巷弄。

「空氣好濕,快要下雨了。」

他這麼說,我才第一次察覺到台北的濕氣。空氣裡每個水分子都在濕度飽和的邊界,蠢蠢欲動,隨時準備凝結成液態雨露。他漫不經心地聊著。我想追問,確認我們的關係。但那天就像其他許多天的午後一樣,我們說說曖昧的關心之後,就各自道別了。

那個傍晚,下不下雨其實一點都沒關係。因為我已經被台北的濕氣征服和佔領,濕氣爬進身體——我眼裡的霧,隨時要變成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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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點,山坳的路燈全亮了。我站在阿里山大霧的深處想起過去,明白了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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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賴香吟的小說〈靜到突然〉循線找到李進文的詩,標題就是出自他的詩句。




2022年8月24日 星期三

寫予我一條溫柔的歌

那個下午,她很不爭氣。應該說是她的那顆頭、她的脊樑和整個背軀都不爭氣,差點就要躺到朋友的肩膀上了。其實她只是想輕輕靠著而已,一下下就好。

真的。一下下都好。

人生啊藝術和社會,這是他們友群之間的話題,對方就是個平平常常、很好漫談的朋友。但某個瞬間,謎樣地,她開始在他身周搜尋賀爾蒙的痕跡──也許他是個好對象,未必可知?

夏天冷氣房裡的強風吹到脖頸,讓人瞬間清醒:她訝異於自己居然會萌生想要靠近那個男人的念頭,理智選擇思索,才好擺脫羞恥的感覺。究竟為什麼?因為他是生理男性,而她現在剛好需要,或是她從來沒好好端視過眼前這個人;或者根本只是因為她累了、承受太多。

她沒有力氣再往下想。

也許不該說是外在身體不爭氣不受控,是體內深處有某種呼求吧,是心靈在作祟。她這麼告訴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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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裝咖人〈寫予你一條溫柔的歌〉我已經聽七百三十九遍了。對我來說和阿弟仔〈乎你知〉有同樣作用。
✿✿ 人稱轉換練習,我答應自己要盡量多寫多紀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