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28日 星期日

沒記得分別在哪一冬

今晚可不可以,不管明天必須早起,不管算好的必要睡眠時間,不管年底月底的待辦事項。會計年度到期以前必須完成報帳出帳發款發薪,必須在限定的時間打卡,必須坐滿九小時的所有所有所有規範。


寫論文期間的窘迫確實嚇住我了。這幾個月埋頭把自己帶向最最最沉悶的現實裡,日出日落,朝八晚五。拍拍心口,這是規律,這是踏實,千千萬萬個雙職女性也如這般。真的好倦好累,案子在轉在追,其實同時是三職四職。


有時候摺衣服洗碗會好想掉眼淚,等洗衣機等到睡著。尤其是切菜切到手指的那天,晚飯還是得繼續煮,餓著的肚子還在等。洗頭髮丟垃圾做家事的時間,都要算準準的,才不會有差錯,身體才不會出大病,健康才能把持得住。


好好笑。eric問我,嘉南平原沿線倒風內海的那些田野觀感與材料未來要發展成什麼故事,要想遠一點;要有收穫與發展。閃避話題,啊呀我有很多題目啦。我沒有說的是,我有一千萬個提案和腹稿,我有一千萬個想做的事,一千萬個想要說出口的情意;對朋友對彼此欣賞的可愛人們。好好笑。yh說我為職場帶來很多歡笑。那是太清楚苦澀。也許像阿勳那樣,寫得出喜劇的人其實有過徹底的深思或悲觀。那也是因為,我很想對他說,我很開心在這份工作遇見你喔,我很開心上班的這些天能看到你。可惜所有一切都只是在血管裡的聲音。是因為對世界對周遭有很多喜歡,才會這樣微笑喔。


我只能在回家進門以前,在公園角落那幾棵雨後會發散暗香的黑板樹下,對著滿佈陰雲的夜空說,對偶爾露臉的懸月說,謝謝宇宙把這些靈魂純粹的人帶到我身邊。我只能在蓋棉被闔上眼以前,在心底對牽掛著的朋友們,輕輕說晚安。只能在冬天的風刮過臉龐,四肢漸漸熱起來的慢跑時分,告訴自己,兩旁風景有在移動,你看它們慢慢朝身後退去。我有在前進,有的,縱使很慢。我只能在劃開游泳池水面換氣的時刻,對世界呼出,來不及化成語言但充滿概念和願望的氣息。


好好笑。游泳認識的姐姐,互相點頭打照面過了一兩年終於來跟我說話。氣場四五十歲,孩子可能大學畢業了吧,應該是保養得宜的貴婦,可是看身體又不太像;他是說我。謝謝抬愛。我恨不得老年快來。如果說真的有大器晚成,告訴自己,那就是我還不夠老,還沒成。



2025年9月9日 星期二

même sous la pluie

my life goes on like fragments patched up together. I could only collect and record them in this way. 


法國大革命使得許多法國主廚失了業。他們若不是出走他鄉為異國君主下廚(順勢把法式料理輸往全球),就是紮根巴黎各方,開拓一間間熟食專賣店,也就是「餐廳」。「restaurant」這個字最初指的是一種叫「bouillon restaurant──復原高湯」的湯品,讓人喝了能補充元氣,恢復精神;首間主打這種補湯的小旅館創立於一七六五年,主人是巴黎的布朗傑先生(Monsieur Boulanger)。在這之前,旅館客人都是與主人同桌共食的,但布朗傑革舊變新,讓客人在獨立的大理石小桌上用餐。這個新做法在巴黎開始流行,很快地,提供補湯的店家如雨後春筍般出現,進而成為真正的餐廳。

〈法式料理乃世界之最〉,《偏見法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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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心,真是很有趣的東西。

知識影響信念,知道了一件事,可能帶著人的相信,飛往谷底或山巔。明明外在世界和社會規則仍舊照常運轉,人眼裡看出去的宇宙,卻徹底有了不一樣的顏色。鍛鍊心智韌性,時時在大的宇宙和小小自我之間,來回觀照。令我能在,貌似諸多不幸遠遠近近蹦生之際,守住平靜和快樂。光是這點,我就是無比幸福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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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禮服,高衩晚禮服。
我還在懊悔,貼身長裙,去年下半年開始專心寫論文,沒能好好照顧身體,估計穿起來不夠好看吧。國際組織的晚宴,信義區會議場地鋪了地毯。請帖,註明男士最好穿燕尾服,女士得是端莊的晚禮服。費心溝通,太好了我可以去,晚餐時間把他託在別人家裡。蹬著跟鞋匆匆下電梯時,我是那桌最早離席的,夜色裡上妝的臉頰和裸露的臂膀在發光。他睡覺時間已到。好不容易接到,嘟嘟嘟搖搖晃晃回到家門口,他累壞。

我把晚禮服的高衩拉到腰際,那是一件背後V型鏤空剪裁,汗濕的頭貼上我空涼涼的背。手手繞上我肩膀脖子,然後手手旁邊是,剛剛還在宴會廳發亮的珍珠項鍊和金色耳環。背他爬上一階階公寓樓梯。

盤起髮膠的亮粉。快速褪下禮服。用最快的速度洗澡,說故事哄睡。他終於睡著的那一刻,妝還沒卸。過好久才想起來,在入口處對我微笑的金髮挺美的。對對對,坐在楊烈大哥旁邊的,是Team Taiwan的那個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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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兩三天的那些交談都具備某一種非虛構的性質。都是真的,都其來有自。可是我們用公眾語言,抽象地說,把歷史和來源考證的註腳拿掉。有這些連結和相遇,珍貴幸福。厚厚的我的過往。千言萬語,收在心底。活成一本書,僅以封面和目錄示世。每次摘取特定段落就好。


沒有見面沒有聯絡都可以沒事,可是一有連結的時候,在我睡著時蓋上來的外套。眼神和笑,在日常生活中卻得需要時間,一次次想起,又一次次去忘記。


有沒有發現啊,對自己說,回到同樣這片海灘了。

2025年8月18日 星期一

the fundamental things apply

 1
工作可以排除三種大惡:倦怠、邪惡和匱乏。我看過很多書,但除了懷疑、謊言與狂語之外,我什麼也沒有發現過;關於我們真正的生存問題,我的所知還是像搖籃時期一樣。我最喜歡的,是種樹、埋下種子、蓋房子,最重要的是自由自在。(伏爾泰語)

2
由於群眾站在他這邊,他確定會爭取到一切精神力量和世俗力量。而對於這個群眾,他懂得如何掌握;這個群眾乃是易變無常的、好奇的、世俗而詭詐的;一件小事足以讓他們不高興,一件小事足以取樂他們;他們的鑑賞力又狹窄又敏銳,歷時很短,因此你必須不斷的捕捉它,逗引它。二十三年的時間,一天接一天,他給他們喝機智幽默、諷刺、玩笑和穢詞的湯;因為要傳播他的觀念,就必須用這些東西來調味。


更重要的是,他(伏爾泰)寫得乾淨俐落,又短又快。再也沒什麼大部頭的作品了。十二頁的小冊子,兩頁長的傳單。「二十二大冊」他說──指的是「百科全書」──「絕對造不成革命;三角錢一本的小冊子才要當心。如果新約賣四千二百塊錢,基督教永遠生不了根。」


/
他把自己的觀念反反覆覆用不同的方式表達出來。他知道自己在反覆,但他總用新的方式表現。因為他知道,要想把觀念打入群眾心裡,必須不斷反覆,但調味品一定要換,以免使人生厭;而在這種調味的藝術上,他是駕輕就熟的大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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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當伏爾泰處處看到肉體的惡與精神的惡時,在他的冷嘲熱罵中,他對自己的舒適生活有一種秘密的愧疚。「當我在詩裡為同胞的不幸而悲傷,」在《里斯本詩》之後不久他寫道,「那是出於慷慨之情,因為除卻我健康的情況不談外,我是如此快樂,以致於使我引以為恥。」


3
與歐洲幾乎其他地方社會黨或社會民主黨不同的,斯堪地納維亞的社會民主黨未像歐洲許多左派那樣,打從骨子裡對鄉村反感──從馬克思論「農村生活的愚蠢」到列寧對沙俄時代「富農」的厭惡,都是這種反感的表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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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左派(一九六五年時已開始如此自稱)找到新文本──在馬克思年輕時的著作中,在馬克思才剛成年時所寫的形上學文章和筆記中。當時這位德國年輕哲學家浸淫於黑格爾的歷史主義和對終極「自由」的浪漫主義憧憬裡。馬克思生前選擇不出版其中某些著作;事實上,在一八四八年革命失敗後不久,他就毅然決然背離它們,轉而研究政治經濟學和當代政治,即此後世人一想到他就會浮現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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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和2來自《憨第德》,應該是志文出版社的版本。3來自《歐洲戰後六十年》第二本。好開心我終於來到第二本。結果碩論寫完的大休息,就是允許自己沒日沒夜的讀這套書。喜孜孜。


SB師之前說過,寫完論文就海闊天空了。見我沉吟不答。他接著問,還是你還會有其他煩惱。不過幸好我們快速換話題,換氣氛,換到真正要處理的重點上。整個指導歷程,我最開心的在於,老師不過問太多個人細節,但同時又給予許多信任和彈性空間。就是說,相信,不需要透過交換秘密、假性親近、以為懂得,來得致。


準備離校的這幾天,確實感覺鬆了很多,似乎有好多可能性開展在前。但我有不能言說的包袱,馱負在後。若是原廠設定的我,油門踩下去,就衝了。但現在,我好像虛空的沒有非要什麼不可。每周固定上菜市場兩三天,天天下廚,固定去運動四五天,窩在感覺安全的家居裡讀喜歡的書,學喜歡的語言,與人群保持安全距離──無論在哪個城市,我好像都過一樣的生活;在盧森堡和巴巴的時候也是這樣。這種平靜,是極大的幸福。那我還要,再多要什麼呢。時間會給予答案吧。


兩三年前,還會覺得,使我牽掛的人事物,是它們錨定和測準著時間。搬家後,家裡的日曆常常忘記撕頁。美術出身的導演朋友來吃飯,忍不住動手,這個陳設不對勁哈哈。我笑著說,我坐落的這個時空有自己的軸線。我就是時間。

2025年7月24日 星期四

nothing sadder than a glass of wine alone

被原始叢林圍繞的漆黑荒島上,靠近港邊,勉強可說是街道的柏油路邊,摸黑蹲下來脫泳褲。路燈照過來,我屁股竟然白得發光。慌慌借用水管,好怕對面看起來不知道到底有沒有人住的宅院裡,有人衝出來,看見我們露天洗澡。光溜溜的白帶魚。


「你以為自己是螢火蟲喔。」睎睎聽到這段,笑出來。


光速洗完,清清爽爽,往更闃黑的岸邊走,大船貨櫃和更遠的整片山林,在黑暗中形成模糊的輪廓,護衛我,在無光的時刻,走回船上。沒幾步路,水手獅子急急追過來,「剛剛不是叫你把肥皂留下來嗎!」好好笑。這大概是我輩子洗澡洗得最難忘的其中一次了。


和這些有情有義,相當世俗社會化的哥哥們、自然系男女們相處。很快樂。我好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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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在身上的小說,恰好是主角因戰爭災禍、四處航海流浪的故事。像松鼠又像花豹的朋說,他在學校演憨第德。我這才注意到伏爾泰的小說。觀念小說、哲學小說,和二十世紀沙特的作品有類似調調,怎麼透過故事和人物、對白,辯證突顯出某些哲學思想與世界觀、形上學主張。非常喜歡。也許我適合寫這類東西,除了魔幻寫實、歷史小說之外,這會是我的路線;十年二十年之後。Voltaire作品,供聞香一兩段。


「他要找一個誠實的人跟他作伴,他出旅費和一切必需用度,但那個人必須最厭惡他的生活狀態,必須是全省最不幸的人。結果申請的人一個船隊也容納不了。(略)最後他決定選一個在阿姆斯特丹書店裡做了十年事的窮學者。他認為世界上再也沒有一個職業比這種工作更可厭了。」


1759年百科全書派寫出來的社會側面。怎麼有辦法,怎麼有可能,兩三百年後的今天也是一樣可悲呢。我想到ㄐㄍ整理過的資料,近幾年人文社科學者密集過世,「死掉的那幾個湊起來可以創一個系了呢」,過勞、求職不易、文科於社會無用無產值,種種悲涼。在小說裡讀到,荒唐得使人發笑。


「到處都是弱者恨強者,而弱者在強者面前又卑躬屈膝,強者則把他們當作牛馬,用他們的血肉皮毛換錢,一百萬有編制的殺人兇手橫掃歐洲每個角落,有組織的拚命幹殺人搶劫的勾當來求取生活,因為對他們來說,沒有其他更適合的工作方式;在那似乎享受著和平,藝術發達的城市裡,則嫉妒,顧慮與焦急對人的吞食比整個城市被圍攻的時候還厲害。私底下裡的憂愁比共同的災難更可怕。總之一句話,我看得太多,受的苦太多,以至於我變成了一個摩尼教徒。」


上面是Candide, ou l'Optimisme。掩卷之際,我覺得這是我最喜歡的短篇了。然後繼續看Zadig,媽呀,那又變成我最新的排行榜第一。智慧正直善良的主角,因為旁人一連串妒意、對權貴的執迷、對土地財寶的掠奪,凡俗自私,使他先得到天堂般的敬重,突然又墮入地獄般的追殺,淪為最聰明的奴隸,逃命顛簸。好人沒有好運,沒有好生活和好的愛情,莫名共鳴。可是可是,我不確定自己比較想要當Zadig,或是蒙面躺在水邊,在地上寫著心願的后女Astarté,巴比倫女人。


孟祥森和梁祥美的翻譯,值得拍拍手。我適應早期譯本,也很喜歡讀老老的西文經典作品,比起當代華文。跟我喜歡陳小霞類似吧,侏儸紀等級的喜好。

Loneliness is not a waste of anybody's time, but a treasure for people to understand the time. 




2025年6月17日 星期二

年輕如昔的汀洲路

//如果被看一眼可以收一千塊,那我每天在街上走就是億萬富翁了吧。
//這樣可以去賣檳榔。現在有那種,漂亮的在前面賣,後面是阿姨在包。
//聽起來比賣米粉湯還好耶。順便賣大罐結冰水。


實在是寫補助或獎項,到很累了。也去上班,但可能因為是走老路,在自己熟悉的社運圈謀職。結果也是累。是做得來做得好,卻沒有正面回饋的感受。我已經想好要去菜市場米粉湯的攤位上早班了。不只一次跟朋友說。結果我可能分不清楚粉腸和生腸,炸紅燒肉還會被油燙到。老闆叫我明天不用來了哈哈哈。那麵包店櫃檯(如果是有賣baba的精緻西點更好)或飯店房務也行吧,我可以學伊丹十三假裝是要為劇本田調,說不定還會意外發現什麼顯赫人士的私情,絕對要趁機去敲一筆竹槓。(開玩笑)(為了避免社會賢達朋朋們讀到這裡緊張害怕。有必要澄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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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奧斯汀小說裡的女主角,甚不習慣他人讚賞。謙讓習慣,被冷落或羞辱習慣了,旁人迂迴讚美他的性格或容貌,芬妮或安妮會恍惚驚訝地靜默。好幾拍之後才意識到是在說自己。


多數時候,我假裝沒看見他人的目光。不過那種注目和讚嘆,倒不至於令我厭惡反感。不能理解所帶來的怪異感受,成分還比較高。若顛轉角色來看,我和一幫怪朋友們也是相當喜歡看辣妹的。這種時候,生理女性看辣妹就比較有正當性。有過幾次經驗是,異男朋友相當克制自己的眼神和頭部擺動角度,只敢用餘光瞟;靠我現場口頭live講述眼前經過的,如何漂亮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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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非常緊急必要的訊息,幾乎不與人往來。這種恬淡和舒爽,再讓我多擁有一下下。不喜歡過去自己在友誼裡扮演的角色,不喜歡嚴肅深刻地給予;當然給予也可以是種獲得。可是更想要練習喜歡輕盈,想要去喜歡蠻不在乎和散漫。不過太無意義太細瑣太多,也許我仍然寧可沉默。


在論文註腳和審查意見之間游走,翻到同床異夢說他三十歲才出國讀碩士,受到莫名的鼓舞和安慰。看著默片女演員完美無瑕的五官,一個人痴痴地笑;黑白底片時代女人細緻臉龐反映出來的光,在螢幕上如此璀璨晶亮。捧著小說想像英國南方海港Lyme Regis和Bath溫泉古城,究竟是怎樣的景致,心緒飛馳。把耳朵湊到手提音響邊,怎麼還是沒聲音,明明剛剛換B面,這捲錄音帶狀況應該還好好的呀;啊原來是切到CD模式,就算你不了解在我心裡的火焰,蘇慧倫終於有聲音放送,焦急和困惑消除的那種喜悅。這些都是無可取代、無法超越的幸福。


最近的paradigm shift是從鍾楚紅到Greta Garb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