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7月24日 星期四

nothing sadder than a glass of wine alone

被原始叢林圍繞的漆黑荒島上,靠近港邊,勉強可說是街道的柏油路邊,摸黑蹲下來脫泳褲。路燈照過來,我屁股竟然白得發光。慌慌借用水管,好怕對面看起來不知道到底有沒有人住的宅院裡,有人衝出來,看見我們露天洗澡。光溜溜的白帶魚。


「你以為自己是螢火蟲喔。」睎睎聽到這段,笑出來。


光速洗完,清清爽爽,往更闃黑的岸邊走,大船貨櫃和更遠的整片山林,在黑暗中形成模糊的輪廓,護衛我,在無光的時刻,走回船上。沒幾步路,水手獅子急急追過來,「剛剛不是叫你把肥皂留下來嗎!」好好笑。這大概是我輩子洗澡洗得最難忘的其中一次了。


和這些有情有義,相當世俗社會化的哥哥們、自然系男女們相處。很快樂。我好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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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在身上的小說,恰好是主角因戰爭災禍、四處航海流浪的故事。像松鼠又像花豹的朋說,他在學校演憨第德。我這才注意到伏爾泰的小說。觀念小說、哲學小說,和二十世紀沙特的作品有類似調調,怎麼透過故事和人物、對白,辯證突顯出某些哲學思想與世界觀、形上學主張。非常喜歡。也許我適合寫這類東西,除了魔幻寫實、歷史小說之外,這會是我的路線;十年二十年之後。Voltaire作品,供聞香一兩段。


「他要找一個誠實的人跟他作伴,他出旅費和一切必需用度,但那個人必須最厭惡他的生活狀態,必須是全省最不幸的人。結果申請的人一個船隊也容納不了。(略)最後他決定選一個在阿姆斯特丹書店裡做了十年事的窮學者。他認為世界上再也沒有一個職業比這種工作更可厭了。」


1759年百科全書派寫出來的社會側面。怎麼有辦法,怎麼有可能,兩三百年後的今天也是一樣可悲呢。我想到ㄐㄍ整理過的資料,近幾年人文社科學者密集過世,「死掉的那幾個湊起來可以創一個系了呢」,過勞、求職不易、文科於社會無用無產值,種種悲涼。在小說裡讀到,荒唐得使人發笑。


「到處都是弱者恨強者,而弱者在強者面前又卑躬屈膝,強者則把他們當作牛馬,用他們的血肉皮毛換錢,一百萬有編制的殺人兇手橫掃歐洲每個角落,有組織的拚命幹殺人搶劫的勾當來求取生活,因為對他們來說,沒有其他更適合的工作方式;在那似乎享受著和平,藝術發達的城市裡,則嫉妒,顧慮與焦急對人的吞食比整個城市被圍攻的時候還厲害。私底下裡的憂愁比共同的災難更可怕。總之一句話,我看得太多,受的苦太多,以至於我變成了一個摩尼教徒。」


上面是Candide, ou l'Optimisme。掩卷之際,我覺得這是我最喜歡的短篇了。然後繼續看Zadig,媽呀,那又變成我最新的排行榜第一。智慧正直善良的主角,因為旁人一連串妒意、對權貴的執迷、對土地財寶的掠奪,凡俗自私,使他先得到天堂般的敬重,突然又墮入地獄般的追殺,淪為最聰明的奴隸,逃命顛簸。好人沒有好運,沒有好生活和好的愛情,莫名共鳴。可是可是,我不確定自己比較想要當Zadig,或是蒙面躺在水邊,在地上寫著心願的后女Astarté,巴比倫女人。


孟祥森和梁祥美的翻譯,值得拍拍手。我適應早期譯本,也很喜歡讀老老的西文經典作品,比起當代華文。跟我喜歡陳小霞類似吧,侏儸紀等級的喜好。

Loneliness is not a waste of anybody's time, but a treasure for people to understand the time. 




2025年6月17日 星期二

年輕如昔的汀洲路

//如果被看一眼可以收一千塊,那我每天在街上走就是億萬富翁了吧。
//這樣可以去賣檳榔。現在有那種,漂亮的在前面賣,後面是阿姨在包。
//聽起來比賣米粉湯還好耶。順便賣大罐結冰水。


實在是寫補助或獎項,到很累了。也去上班,但可能因為是走老路,在自己熟悉的社運圈謀職。結果也是累。是做得來做得好,卻沒有正面回饋的感受。我已經想好要去菜市場米粉湯的攤位上早班了。不只一次跟朋友說。結果我可能分不清楚粉腸和生腸,炸紅燒肉還會被油燙到。老闆叫我明天不用來了哈哈哈。那麵包店櫃檯(如果是有賣baba的精緻西點更好)或飯店房務也行吧,我可以學伊丹十三假裝是要為劇本田調,說不定還會意外發現什麼顯赫人士的私情,絕對要趁機去敲一筆竹槓。(開玩笑)(為了避免社會賢達朋朋們讀到這裡緊張害怕。有必要澄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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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奧斯汀小說裡的女主角,甚不習慣他人讚賞。謙讓習慣,被冷落或羞辱習慣了,旁人迂迴讚美他的性格或容貌,芬妮或安妮會恍惚驚訝地靜默。好幾拍之後才意識到是在說自己。


多數時候,我假裝沒看見他人的目光。不過那種注目和讚嘆,倒不至於令我厭惡反感。不能理解所帶來的怪異感受,成分還比較高。若顛轉角色來看,我和一幫怪朋友們也是相當喜歡看辣妹的。這種時候,生理女性看辣妹就比較有正當性。有過幾次經驗是,異男朋友相當克制自己的眼神和頭部擺動角度,只敢用餘光瞟;靠我現場口頭live講述眼前經過的,如何漂亮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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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非常緊急必要的訊息,幾乎不與人往來。這種恬淡和舒爽,再讓我多擁有一下下。不喜歡過去自己在友誼裡扮演的角色,不喜歡嚴肅深刻地給予;當然給予也可以是種獲得。可是更想要練習喜歡輕盈,想要去喜歡蠻不在乎和散漫。不過太無意義太細瑣太多,也許我仍然寧可沉默。


在論文註腳和審查意見之間游走,翻到同床異夢說他三十歲才出國讀碩士,受到莫名的鼓舞和安慰。看著默片女演員完美無瑕的五官,一個人痴痴地笑;黑白底片時代女人細緻臉龐反映出來的光,在螢幕上如此璀璨晶亮。捧著小說想像英國南方海港Lyme Regis和Bath溫泉古城,究竟是怎樣的景致,心緒飛馳。把耳朵湊到手提音響邊,怎麼還是沒聲音,明明剛剛換B面,這捲錄音帶狀況應該還好好的呀;啊原來是切到CD模式,就算你不了解在我心裡的火焰,蘇慧倫終於有聲音放送,焦急和困惑消除的那種喜悅。這些都是無可取代、無法超越的幸福。


最近的paradigm shift是從鍾楚紅到Greta Garbo。

2025年5月18日 星期日

心底有什麼落幕,什麼升起

Huis-clos他人即地獄。膚淺的類比。可以說是,甚少從與親密相處中,得到甜美的滋味。也可以說,任何狎暱都顯得可疑。也可以說,獨來獨往慣了,相當曉得如何從獨處提取樂趣和自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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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根本的差異,使我覺得怪異。當我興致盎然地說,遇到的高山嚮導、原住民協作以及攀登家怎樣知識淵博,不只是歷史文化古道踏查的知識,也包含,與山林溪流天空、風和雲朵、星星稜線與動物樹木昆蟲,還有篝火相處的身體知能,像是刻塑或孕長在他們骨髓裡。卓哥和伍元老師,和他們稱作寬神的管理員,談到哪次登山和溯溪的經驗,說起某個區域原住民族的移住變遷和神話傳說──他們整個人散發出來的認真,那股精神,和自然美景帶給我的感受,同樣深刻且充滿餘韻。可是為什麼朋只會覺得,是有意思的聊天。於我,卻可以直逼,類同於愛的觸動呢?如果水鹿跑下山說要跟我談戀愛,我可能會答應喔。


姊妹提議關係的可能性。身周的機會。一幕幕憶起,那些個街燈下,閃爍的溫柔眼神,可能要過很久之後我偶然想起,才會意識到那些眼睛裡有試探。想靠近,儘管雙唇仍然如常說話、叮囑與道別,似乎有想要湊上來。伸手的臂膀,可能想擁抱,和被依偎得更多,或許應該大概八成是吧。


為什麼。遠的關係反而自信確定。近的卻躑躅猶疑。坦白說,我也不真的需要答案。就是個異類,自己知道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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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班離職搬家,人際張力。對長久以來善良待人的原廠設定,產生巨大質疑。怎麼會把自己搞到這種地步。需要睡覺運動寂定。為那樣不值得的類屬,難過這麼久這麼大,實在很不值得。疲倦發炎。這段時間,眼睛到下午開始看不見。慢慢來,還需要更多日子修復身心。


願望很簡單,想要平穩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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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上山前我都緊張兮兮,覺得自己一定是體力最差的;某個意義上確實如此,每每只有我的子宮換過、肩負過另一個生命。這幾次哈姆太郎學妹約,意外發現自己算是腳程快的,咻咻咻跑起來,單日拔升一千多公尺,未現高山症反應。平地有的各種難受和過敏症狀,在山上都消退了。「S──M──」他們從後頭喊。「在──這──裡──我在這裡等你們──」我轉身回答。於是有好多歇腳空檔,同行快腳的葉很識趣。一起安靜。海拔三千多公尺,我們就地躺在玉山箭竹叢裡,稜線上,風呼呼呼吹送。某一種未知其名的鳥,像合唱團發聲練習,隨一次次啁啾爬升音高。


閉上眼睛,非常安靜。閉起來的景窗裡,我看見自己的靈魂,飛昇到群山之巔。圍繞著的有雲峰、大崩壁、玉山北峰,還有更多我待認識,理智和身體都待認識,的山群。


把整張臉,埋進泥土的氣味裡。樹皮爬滿細密的苔癬、二葉松針柔軟的觸感自足底傳起。將重重的這顆腦袋,在城市輸入了過重的無意義的這顆腦袋,輕輕靠在,台灣鐵杉的軀幹上。謝謝你讓我全然放心地擁抱你。水鹿,剛剛長出鹿角的雄隻,葉說他應該是熬夜的teenager,在日出太陽剛剛照亮世界之初,到山屋周邊遊蕩,離幾步之遙,睜著圓眼看我,又低頭繼續啃草。天光,在短短的幾分鐘內,快速變幻;那天的雲朵高懸,像飛碟,可惜我還沒搞清楚自己在外太空的母星球,他不是來接我的。從早晨這個時間的雲,約略能判斷今天天氣。天際掛著星,is it the morning star or the evening star?我在舉起來拍照的手機之間,亂亂猜著哲學論題。


當太陽墜毀在哈因沙山、成為真正的人。不可能耶,跑到這麼遠的山上,管理員還跟我聊文學。你不要騙我,不可能耶。原來我書架上躺著的,用頭帶背起一座山,就在這邊當管理員。好好好雲端走下來的家族是不是,好好好我去買來讀。謝謝山給我的無比餽贈。我一定會好好練體力,靜待可以再次上山的機會。


三叉山、向陽山和戒茂斯,這次沒走到。等我。我也會虔敬地,在俗常的日子裡,等你們。


(小小滿足一下分享慾)


(謝謝同行夥伴們)



2025年4月2日 星期三

隔著玻璃窗,沉醉在藍色的街

喜歡跳進下雨的露天泳池,水底游,水外也是游。周身被水圍繞的過癮。


前輩對泳池救生員說,用一種浮誇表情說,拜託他是女神耶。說我。被他逗樂了。高衩連身泳裝化成棉花糖和泡泡,孩童般的玩具。在這裡沒有文壇階序。只有吐泡泡的呼吸聲,還有Jacuzzi噴出水柱的轟轟低鳴。在這裡不需要討論什麼是文學,哪樣優美的形式,哪樣抽象朦朧的內容,才夠純。這裡只有一條條水道繩籠統拉出空間,好幾次我不小心踢到隔壁水道的前輩,我從他大大肚腹認出他。游起來就六親不認,一千、一千二、一千五百公尺,四十分鐘或一小時,我一圈圈又一圈圈,游到無我之境態。蛙鏡霧到視不見,完全不打緊。沉醉,就變得不需要停下來對前輩說抱歉。


漸漸地,遇到的次數多了,知道他也不想被打擾。我當自己是一隻沙丁魚,在人群中靜靜游。不過去說話聊天。可以的話,是一隻水母好像也不賴。靠近我,電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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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對孤獨、陪伴的理解與需求,真的好不同。窩著互相說些無關痛癢的笑話,說小小的是非,我做不來,也從來無法享受。好吧,希望我說出心底話是吧。說我在思索和面對的是什麼是吧。讓我一口氣說──南斯拉夫狄托政權,有什麼小說在描述那個時代和社會裡的人。二戰後中歐和東歐,人民陣線和史達林蘇聯政權的合謀、衝突。該怎麼更認識羅馬尼亞、保加利亞和匈牙利。他們有哪些代表性的作家與文學。八旗出版劉仲敬似乎寫過巴爾幹半島的歷史。啊呀那個誰跟我說過,劉是個大眾史家。要從哪些書入手呢。所以美蘇冷戰,並不是二戰後突然造就的局面,其中有多方角力與複雜深遠的原因。東尼.賈德寫得易讀好懂。


嗯嗯這是我最近的睡前讀物──呼──看吧真的不用勉強。這些事情你們並不感興趣。讓我在自己的房間靜靜享受吧。這個熱愛獨處的內在自我,要怎麼概略定位其平均態。想起,跟總裁在喜來登後面的對話。
//我想要好好寫小說。
//你想寫哪一類,是腥羶色和情愛路線嗎?


內心覺得可愛。所以我予人這種印象嗎,大概是浪漫辛辣之調。文字裡蘊藏這些,是因為我活著一個現實無比的人生,實實在在捏進肌膚,刺骨扎肉。帳單房租存款、責任時間睡眠健康、苦鬱慢性病壓力反應、賀爾蒙和歷霜之子宮。這一切導致我所有所有奇想和精神的探求,只能縮藏在這裡。是濃縮,才顯得這麼濃。


我想今夜就這樣吧。那些不能說的,社會運動裡盤根錯節的苦。給我時間去遺忘和沉澱。


小仙女拍拍我的底片

2025年3月7日 星期五

侶倫窮巷

最近看書和看電影的,一些筆記。

走出影廳的第一件事,去查劇本,找到最喜歡的那幾場戲,讀原本英文對白怎麼寫。讚嘆米國影圈,經典電影的全本,幾乎都找得到。也會發現動作指示和鏡頭設計,是怎麼寫的。(劇本之神,請看顧我!)

INT. LAUNDRY ROOM -- SAME TIME
 
                      LAUREL
             All I'm saying.  You don't have
             the luxury of falling for some
             drowning man.  Be practical.  Now.
             Which top?
 
    She holds up two tops.  One is sexier with a dipped down
    front. The other is striped, cute, functional.


                                                         75.
 
 
                      DOROTHY
              Okay, you want to talk about
              practical? Let's talk about my
              wonderful life. Do you know what
              most other women my age are doing
              right now? They are partying in
              clubs, trying to act stupid,
              trying to get a man, trying to
              keep a man... not me. I'm trying
              to RAISE a man.
 
    She grabs the sexier top, and puts it on.
 
                      DOROTHY
                    (continuing)
              I've got a 24 hour a day reminder
              of Roger, for the rest of my life.
              I have had three lovers in four
              years, all boring, all achingly
              self-sufficient all friends of
              yours I might add, and all of them
              running a distant second to a warm
              bath.  Look at me, Laurel, look at
              me.  I'm the oldest 26 year old in
              the world!  How do I look?
 
                      LAUREL
              Good.
 
                      DOROTHY
              Thanks.
 


笑到哭出來。
陳智德寫葉輝散文集,評香港作家,攪得我好想找出來看。和《宋氏姊妹》作者項美麗戀愛的,邵洵美。對倒酒徒,劉以鬯。使我聯想,在願望清單上擱置很久的黃碧雲。在小小書房挖到的二手書,好愛這本書評。句式和風情,不是台灣熟悉的文調。摘錄一段,讓大家聞香。

「生命具有許多可能,連失敗或沉落也是,這世界的非必然、異數、錯置,比正常和必然的、預期的想像,超出許多,但那非必然、異數和錯置,永遠沒有聲音,因為那聲音,已近於無法不放棄本身的反抗,只能趨於無聲,被以為多數其實是少數的正常和必然的、預期的想像所吞噬。」

我們繼續成為,非必然、異數、錯置這一流之人吧。
And just shut up. You had me at hell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