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5月14日 星期一

追影展時想起你

突然明白了,原來分手是這麼回事。

並不是不愛了才分開,而是明白沒有辦法再相處。 

過去無法改變的生活細節,現在也不能。現在之於過去是一種未來。而未來早就為遺憾留好貴賓席。此刻你身處黑暗,撇頭背對正在上演的現實屏幕,回憶收攏成放映間射出的小小光束,懷念的心緒排排坐滿紅絨布椅,依事件劃位入席,嘆息聲爬出杜比環繞5.1。Yes, all around you. 

你得容許遺憾,又一再放棄它,因為時光並沒有回溯過去、修復裂痕的能力,或者說有些差異無論如何就是無法彌補。畢竟你(曾)愛的是一個人,一個靈魂獨立的人,一個獨立於你之外而存在的人。

而他終究不可能、也不該被佔有和操控,無論你多想讓他(只)屬於你。

2018年4月16日 星期一

成熟

正打掃著房間,臺北流浪三五年來,住過最安穩的地方。在這之前,每半年就換一次住處,因著不得不,或是耐不住穩定可能伴隨的陳腐。這裡也不是什麼寬敞的大屋,跟人共用衛浴,公共空間除了洗衣機以外就是飲水機了。房間靠街那面有大窗召入擁擠的陽光、地板是木貼皮裝潢,居臺北大不易,這已經非常奢華。

準備清理房間,讓朋友借住。沒想到,如今換我扮演這樣的角色。

很長一段時間,我的包包裡曾經擺著超過五把鑰匙,但沒有一把是我的,沒有一把能帶我開啟一個屬於我的安靜歇腳處。都是我的同學朋友們,看我可憐,拿他們自家、宿舍、倉庫或辦公室的鑰匙給我。

「沒地方去就來我這邊吧。」
「沙發給你睡吧。」
「沒事,水電費房租是信用卡扣款,這裡我空著也是空著。」

我唐突住入,他們各自貼心地表示,不會因此有任何不便。過去我樂於當個城市遊牧民族,夜夜居於不同處,讓情人誤認為我多情多伴。說到底,我可以這樣任性地狡兔三窟,都緣於眾多朋友們的寬愛和供應。

N是畫家姊姊朋友,屋裡擺滿作品,同住最浪漫之處,莫過於早晨在她的鋼琴聲中轉醒。浪蕩日子裡,她毫無保留的提供許多物質贈與。她性格裡的率直堅持,還有如仙的純潔可愛,貼貼切切的熨著我心。作為一個年長成熟卻又不拘世俗框架的女性,她的身影烙印在我看向未來的視野,忍不住期待自己成為類似的女人。

她曾試圖告訴我一些與人相處的道理,當下我不懂。大意是說:我沒有顧慮她的感受,我只是一直接受別人對我的好。她說我朋友太多,又好像每個都想要。


前兩天遇上事,我突然明白她的意思。年輕人有著時間不朽感,機會和人際關係有無限可能,搞壞了再找就有。不擔心匱乏和遺缺,因為終點很遠。可有了年歲和經驗的人,知道時間之可貴,明白遇上對象之不易,不論是友情或愛情的對象。

所以,一旦認定了,成熟的人曉得周全的看照對方。不是盲目配合,全失了自己,原有的生活步調還在,成熟的人是選擇在溝通相處之間,趁隙試探、透露各自的期待與習慣。

「一來一往之間,難免有妥協和犧牲,值不值得就看個人了。」
另一個姊姊朋友這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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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下的我,當成了N的角色,讓出房子給比我更年輕的朋友住,讓她在無法控制的青年騷動之餘,能有落腳避風的港灣。而我也明白了N的心意。

一直以為自己是成熟的人呢,
原來那樣才是成熟。


2018年3月29日 星期四

誘惑者日記

1
粉紅頰 :「沒機會了嗎?」
啤酒肚:「我們之間有很多可能。」

天真淚:「......」
老面具:「我只能說,我們在不對的時間,不對的位置遇到......」



2
桌上散落著空酒瓶,葡萄醉氣在他的頸窩迴盪。
皺紋和慾望都在爬。

她嫩嫩的說著:
「還好我小時候有練過,跟學長姐喝紅酒。」
「嗯?妳的小時候不就是現在嗎?」


3
她胴體彈嫩,白白站立。
呼吸很近很近。

他往後退,
心跳夠了,視距必須再遠。

「想不到我還有機會看到少女的乳房,
可惜已經要帶老花眼鏡了。」


有幸/性聽到少女朋友們與大叔的戀愛對話,簡單記下。
還有一些阿弟仔跟大姊姊的故事,存著當壓箱寶。

2018年1月18日 星期四

相見恨晚

前衛出版的《台灣作家全集》作為我認識台灣文學的入門,我只有四個字好說:相見恨晚。

這樣精彩的台灣文學,卻是如此的不被認識!大概因為黨國遺毒的「國文」課裡不收錄這些作品吧。何謂「國文」和「國語」、字詞的生成脈絡和意義為何、文學發展如何受政治和歷史文化影響,上述主題在台灣文學研究裡有專業又龐雜的討論。老實說,我是天真的門外漢,或許不適合多談,我只打算紀錄個人素樸的閱讀感受。

生於日本時代的台灣早期作家,間接透過日本接觸西方文學,受西方經典影響的影子約略可見。(嗚,我不是頂專業,但編輯在緒言裡也都這麼寫了。)敘事有隨意識流動的現代筆法、或者前後時序跳接,人稱觀點設定也很靈活,總之我讀來很喜歡。我感覺這些前輩的文字沒有張愛玲或朱家姊妹之流的詞藻華麗,但他們字辭典雅、真摯深刻。於我而言,台灣文學最觸動我的是:我身上某種關乎階級和出生背景的鄉愁,似乎得到了釋放。

小時候讀龍應台、余光中等偏中國作品,我喜歡被他們的文字包圍。但是漸漸長大成熟,慢慢建立起獨立意識,我開始感到困惑:為什麼在這些書寫裡找不到我阿公阿嬤的身影?種田做工、養雞吃檳榔的人就不值得為他打造故事嗎?外婆家住濁水溪旁,可我也沒讀過任何一篇作品提及這條溪河。我爸在雞場豬場工作,聽他說過客人喝農藥自殺、破產被黑道追債;難道沒有任何一支作家的筆為這類悲苦喜樂而寫嗎?我絲毫無法在文學裡找到家人和故鄉,我的出身無文字可供投射。

我始終不明白,也暗暗立下替他們說故事的心願。

這次,啟程探索台灣文學,我才發現原來早有人做了!只是我懂的太少因而不認識。我相信過往埋首考試,閱讀量太少是很大的主因(感覺很對不起諸位前輩)。我的處境似乎可以這麼類比:我想蓋一間房子,還在構思藍圖時,卻發現先驅者老早造起了莊園,且與我夢想中的那幢並無二致。我翻開台灣文學,意外看見企盼已久的風景,而莊園就在叢叢密林的陰影之後。

這就是我期許自己能煉造出來的文字,有了更清晰的榜樣,就得更加勤奮。

2017年12月2日 星期六

事物的反面

你放心,這只是個開始。

你將會看到更多所謂創作者,風光漂亮地展現作品,盡他們畢生可能的真誠,袒露所有情緒;而你也很有可能被他們的嘔吐物感動。事實上這些人在近距離互動時,並不曉得同理他人。在他們眼裡,藝術是唯一,其他都是屁;正因為藝術太高尚、太值得被呵護、太應該讓人為之犧牲奉獻,所以藝術也被拿來當作糟蹋人的藉口,薪水少給、忽視他人心血、任意撤換別人設計,這都沒關係,都是為了使作品更完美、更無可挑剔。

你不必灰心,這只是個開始。你將看到更多噁心的案例;儘管你只是觀眾時,也很可能被這些偽善的藝術家深深打動,如同觀眾席上其他天真空虛的心靈。你不必灰心,同時能瞧見光明與黑暗,本來就是個沉重的能力。唯有轉向內心,人才可以看見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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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家往往真誠展現自己的苦痛與悲情,彷彿能因此成就偉大。感謝荷馬教導,這就是悲劇英雄的途徑。可是真正刻苦誠實的信仰者不拿個人犧牲、不以親友的逝去當作主題,這些拉扯、墜落和抗議都是自己最私密的課題。信仰者不會要觀眾掏錢進戲院,只為了讓眾人欣賞自己哭泣。淚水很真沒錯,但是當這個主體的心思和淚水一樣透明、可以輕易看透時,這一切都變得廉價無比。

悲劇英雄理直氣壯的控訴舊價值,這只是可笑的自我安慰;因為她無法超越道德,建立起自己的獨立規章。擴音器被按下播放鍵時,聰明人聽到的不是對舊價值的否定,而是悲劇英雄思想窘困的事實陳述。人們將明白,親友的人際網絡替她的思考劃下邊界,更廣大的社會和宇宙世界超出她的理解。感謝後現代主義讓作者主觀論爬上王位,在這樣不問世事的藝術氛圍裡,她的渺小與侷限得以被讚頌和加冕。

沒錯,舊價值確實有應該被檢討和揚棄的缺點,但是指天劃地、朝它怒罵又有何用呢?當你奔向事物的反面,你也正被你所輕視的那個事物定義;你只是它的否定詞,你什麼也不是。當個悲劇英雄很容易,因為憤怒與悲傷總能召喚他人的淚水與認可。信仰者明白批評比創造容易,他不會走偷懶的路徑。信仰者會選擇超越舊價值、放棄倫理,在一片荒蕪中挖土翻地、種樹築牆,打造新天地,這才是信仰者真正的使命。

聽不下這些廢話的人大可放心,我正準備閉嘴;我不會繼續批評,我不會再說別人如何的錯。否則我和悲劇英雄一樣,只是被事物的反面定義。彷彿打扮醜陋的老巫婆,看向鏡中的自己,卻自以為美。我不會討厭悲劇英雄,她只是太真誠、真誠到愚蠢的地步,以至於可惡又可卑。我會憐憫她,否則我無法覺得她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