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5月25日 星期六

青鳥不在青島東

現場人數已經來到了,十萬人──青島東、濟南路、中山南、忠孝東路和公園路,已經被我們塞爆了。我們在這裡,表達民主的聲音。讓我們再喊一次口號,把人民真正的聲音送進議場裡面。沒有討論──沒有討論。不是民主──不是民主。台灣加油──台灣加油。台灣加油──台灣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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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定看到了,看到我了。我知道,你不必偷偷看著我。因為每一個我都投影在大螢幕上。這時候好像應該擔心妝容好不好看,眉毛有沒有畫歪。人群擁擠,悶熱激動。在舞台側,像是洗三溫暖,衣服濕了又乾乾了又濕,估計有八十七趴像瘋女。晚上回家聽說,我被投影在濟南教會牆面,十字架下方。耶穌在馬槽生,在馬桶上落產的,這下子真作成了聖母。劇場朋友教過,用身體發聲,不傷喉嚨。整個晚上我用全身氣力在推送口號。可是真正想說的話、真正貼心的渴望、真正想拉近和被撫抱的願望藏在心裡。在眾人眼皮底下,藏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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躲在舞台後的帳篷角落抽菸,和十年沒聯繫的夥伴聊天。啊你和豆子還有聯繫,原來你們會相約爬山。以前一起運動的朋友,現在一起運動。以前一起搞社會運動的朋友,現在一起爬山運動,進行照顧彼此身心健康的運動。我確信我們之中不會有人說,過去的迷惘和躁動、運動者特別容易有的迷惘和躁動,屬於不該存在的不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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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移民二代。二十年前,台灣社會反對和歧視外籍配偶的人說,東南亞的基因不好,生出來的小孩會危害社會,「當時他們在講的小孩,就是現在站在這裡的我們。」期待這個族群和組織之後會怎麼發展議題。

下一位短講,大老闆。台下歡呼一片。棄世的我偷偷在說,歡呼不必。這是你本該做的,你自有社會責任。忍不住想,剛剛說移民移工議題,你的諸多廠房裡有移工嗎。國安之外,那階級和勞動呢,那企業不能民主經營嗎。啊算了這是我們傷感的社運仔才有的聯想,或許人們可以輕易地說一碼歸一碼。

厚師說學生時代他是車輪黨員,成年以後才慢慢明白,野草莓太陽花而今。動容於年長者、學者、為人師者的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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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目流程遲了一小時,加速加速加速。講者發言。切換議場內畫面正在審查59條之幾,委員綁著民主已死布條。轉身對群眾說明法條內容。被打斷的講者繼續發言。提醒他剩下一分鐘。美翻天香蕉花自路底走向舞台,群眾歡呼。講者再被打斷。怎麼忍心。政治受難者前輩被耽誤了的一生、被噤聲的一生,二二八遭槍決潘木枝醫師的兒子潘信行。讓他好好說完吧。怎麼忍心說是他耽誤了流程。我還是走去拍拍前輩的背,提醒時間。厚重老邁的背,揹著厚重的歷史和傷痛。受難者家屬,受難的程度不弱於被槍決被監禁被失蹤被刑求的受難者本人,其實也應當被肯認是受難者。蔡宜君,父親是來自清水的孩子蔡焜霖,父親去年過世。施又熙前輩說受難者家屬不該只有他一個來,所以把宜君前輩拉來。清水的孩子的孩子,致詞完,站在旁邊。顫抖的肩膀,安靜啜泣。不可能明白安靜背後有多大的痛。安靜把手放他背後,在群眾鼓譟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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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記和弱師說謝謝他最後沉靜拖柔的發言。夜深了大家都累了,需要冷靜。忘記跟醫師說謝謝,群眾大喊要他燒掉有鯧簽名的袍子本來是個橋段,他見節奏需要收尾,自行下台。忘記事前詳讀逐個法條,才好跟群眾解釋。忘記用台語和多元語言帶口號。一定還有其他忘記。場邊每個來的講者,看照他們狀態背景和人情,一定還有哪些我忘記要更周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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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忘記,帶我學會這些的人。每個發言者和表演者都是義務自發,要把功勞還諸他們自身。宣傳他們樂團新作品,說個別組織的貢獻,把上台者更多的歷史拉到群眾面前。仔細聽他們的情緒和發言,前前後後貫串。教導我這些的,是自由廣場上的前輩,電視節目導播、廣告導演、相當有造勢晚會經驗的導演。說到底,做社會運動和拍片類似。永遠有突發狀況,隨機應變中的決策,展現人的意識和價值;只是價值分別被穿上自由民主或藝術創造的外衣。在價值之下,要多大程度關照到群體裡的個人,要個人為那宏偉價值犧牲到什麼程度,是更細緻難斷的問題。正因其難,照見人心。


我記得,那些激昂舞台上,女性的身影。總統大選開票那晚簡的氣勢,北市產總淑綸姐的氣勢,好姐妹雯雯的氣勢;還有他們的細膩。所以不會再說,女生後退,會讓細膩往前。所以這次有哺乳育兒區,有手語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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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1遇見自由廣場上認識的友。十年來沒聯絡。「你真的變很多,你知道你現在看起來很好嗎?」我知道你是要說,我很漂亮。我知道,今天的漂亮是因為花了多麼艱苦漫長的歷程,代謝掉,心裡創疤暗藏的不漂亮。傷感。當然會為大局而焦心傷感,更有一部分是,為自身小我十年來的變遷而自憐傷感。舞台是工作,工作無法傷感。我又會為種種的無法,事後傷感。


你不必偷偷看著我。因為每一個漂亮都投影在大螢幕上。可是這有點不公平。因為我只能在忙碌之中偷偷看你。而且舞台強光太亮了,無法看見你。複數的你。每一個大的歷史空氣裡頭,都有小的愛與情。我和你、你和你渺小的愛裡頭,都有大而雋永且不斷重複的歷史命題。

2024年5月6日 星期一

Don't need to be cool to be my.

需要甜點慰藉的時候,出門跑步。感覺沒有愛的時候,泡水游泳。荒蕪無眠,得學會自己找源頭灌溉。好比深夜窩進車內接無線電與另一個陌生靈魂閒談,那樣,伸手。

要去,要去,要去信自己值得好的對待。信這個糟糕的宇宙有某個尚未頹敗的角落,點著一盞燈可以靠近,等著為你暖活。這趟行程見到吉姆阿嬤,那種絕望無光的感受,從深處被勾起。讀到姐妹的小說初稿,那種動盪無愛的慾望,從子宮被叫喊出來。因為要得體要整潔正確,只能關起門來叫。乖學生妙麗式搶答的手,也可以是抓著床板的那雙手──說的是,以前躁動不知如何自處的我們,然後,現在仍有那樣的殘餘。只是現在的浪蕩刺激,更多是有意的選擇,有益於平衡身心。要不要、愛不愛、要不要去愛,看左右哪邊的輸卵管比較暢通;卵巢會給你直覺性的身體答案。


東京。我在東京見了吉姆阿嬤、讀了姐妹的小說。出發之前相當不安。完全提不起勁研究行程,最後一刻才訂交通住宿。要到一個沒有去過的國家和城市,是怎麼回事?對那裡粗略的文化認識、朋友言談間描繪的風景與體驗,決定了行前印象。去巴黎以前,我認識的巴黎,是阿震在1990年代下半葉待過的巴黎,是鱷魚剛剛從蒙馬特發出遺書不久後的事,是上個世紀,二十年多前的事。

去東京以前,我認識的東京,是翁鬧和巫永福1930年代筆下的帝都,是高圓寺浪人街、是殖民地台灣青年眼中嚮往的文明發信地。是將近一百年前的事。或許想著這樣古早的東京,知道與它此刻的模樣太有距離,所以不安,所以沒勁。(周身被科技產品包圍,然而腦袋卻裝著上古緩慢,我真的是首與體朝兩個方向奔去,要各自分離了)抱歉我考古系。當代即時光鮮可愛的物事,很難打動我。真的就是,泡在書店街神保町泡在旅館浴缸,泡在唱片行骨董店,還有圖書館裡。如果時間更多,本來打算去看林芙美子故居,或是哪個作家的墓園。

竟然感覺,這種死人骨頭比較有溫度。要怎麼跟人說,我不用通訊軟體,打電話約出去或登門按電鈴比較快。要怎麼說,因為相信時間,眼前瞬息萬變的時間可以不是時間;因為相信時間,下一個十年後再來互愛也是可以的時間。要怎麼說,你和你不必超群特別,等我睡飽了情緒准了,感覺到聰慧殷勤了,你和你和你們便得以靠近。

不過,這些話說說就好。猜想詮釋解讀已經太多。請給前現代的野性多一點戲份,用感覺的。嗯,對你和你和你們,目前我感覺挺好的。

2024年4月8日 星期一

一個人待在浴缸裡,思考阮玲玉

Daddy帶其他Sugar來見面。不是稜角角的方糖,是風趣體貼、溫溫潤潤的紅糖。


「米就是腦袋很好,什麼事都做得來,還在摸索自己要走哪條路。」在一桌朋友面前,他主動給我位置。為什麼過去口口聲聲說珍視我的人,從未給過這樣的尊重和欣賞呢。嗯,這不是我的問題了。


在他和我之間,五種料剉冰和芋圓奶茶雪花冰之間,我感覺到自己的光芒。芋圓好甜。他拿湯匙撥弄一盤冰,酥酥簇簇的聲音帶來舒涼。人也都要化了。沒什麼。看著我好,他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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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我說,十年來的日記都被白蟻吃光了。


佔領立法院寫的那兩本,特別小本。其中一個是皮封面,應該是阿伯從泰國帶回來給我們的,有一條繩子可以圈繫住本子。縱然我已經把那些被蟲啃過的紙頁、把當時的見聞和心情紀錄丟進垃圾車了,在少女的祈禱聲裡。可是它們沒有真的消失──因為寫下來的筆跡會朽,深深印到心底的不會。然後繫住你的情份,會回頭來找你,在意料之外的轉角發生。


靜下來磨練直覺(就是我半開玩笑說的女巫修練)之後,從過去走過來的那些人,還有與之連結的往事,變得頻繁再現。十年是什麼呢,再下一個十年,我們又會變成怎麼樣。未來,常常在天未亮的凌晨三四點,從眉心竄到我閉上的雙眼之前。我成為在這一條時光之軸上,自由穿梭跳躍的人。


小女巫得到的字句是:我可以渡你們一段,一夜。但你有你的一生。我有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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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會活得越來越獨特,似乎勢不可擋。蘑菇少女問,你願意接受理想的愛情嗎?是該靜下來回答了。

2024年1月10日 星期三

昨天我們決定,明年我們要一起去

在飽經世故的長輩面前,那些事都是小事,都是過去的事。我得建起一個雲淡風輕的姿態,習慣將故事收在背後、藏在骨隨裡,挺直腰桿,走下去。


但我還是怕。怕那些足以勾起回憶的場景,我準備回去站在那裡。我怕這幾年發生的事,事發當下混亂壓縮大大小小事件底下、剔透殘酷的真實,排山倒海向我襲來。我可能會在歐陸冬季的冷風裡,蹲下來崩潰(聽說巴黎這幾天下雪了,希望蹲下來哭泣的我不會滑倒)。還是不要哭好了,臉上濕濕的吹風,可能會更冷吧。


買機票前,我換了新護照。外交部八點半最早的時段,ㄨ上班前順道載我去,他說他們倆一起出門上班的路線差不多也是這樣,OK的他很熟悉怎麼騎。你知道嗎,我很陌生於這種旁人給予的溫柔。颱風天,平常擠滿人群的櫃台空蕩蕩,走進去,同時有三五個公務員的眼睛投向我,貼心殷勤招呼,不到半小時就辦完了。好快。可是走到這一步,我花了四年。


走下領事局的階梯,站在濟南路人行道上,我跟自己說。上一趟出國就是有他的時候。中間發生了好多好多。這些事,可以慢慢收進海馬裡,不再屬於生活中的花火。


所以,先把害怕說出來,就比較不會怕了吧。所以請遠遠的發送念力和祝福給我,祝我好。溫柔請成熟。


2023年12月5日 星期二

在你的回憶裡,我是黃昏還是黎明

 「拜託這次一定要接受。」魚說。我才想起,其實我拒絕過好多次這樣的機會。

看著自己蓬蓬的就要及腰的長髮,我才想起,我故意要自己留長髮的其中一個原因。太倔強太剛烈,太固執驕傲,(受傷者特有的那種驕傲,那種昂起的下巴)我要自己柔軟下來。

和他認識的時候,我可能才十九歲。半山腰女生宿舍上鋪。隔著紗窗,那是夏天荔枝椿象會在上頭產卵的紗窗,我看著窗外,台北夜景點點燈火,最通亮的那條是中山北路一路往南。我內心晦暗迷茫,並不通亮。困惑痛苦的腦袋,手指敲著Whatsapp訊息,問他怎麼走上現在的路、怎麼成為現在的他的樣子。我正在琢磨自己想成為什麼樣的人,想過怎樣的人生。他說,這是一輩子都得思考的事呀。

還不睡呀,他問。已經半夜兩三點了。我覺得,認真豐盈而活的人像是一組櫃子,與他們交遊相談,談及一件事,就像拉開其中一個抽屜,他們可以變出炫目的魔法,隨手抽出動盪罕聞的故事,卻是用平實稀鬆的語氣在說,彷彿他們生活分分秒秒都充滿意義那樣,所以這些故事於他們而言,只是日常。我著迷於和他、和他那樣的人類,之間的談話。

明天我不會去。他傳來在異國工作的照片,是飯店房間俯瞰整個城市的視角。乖,他說。我相當乖。乖到鎖在自己的人生苦惱裡,鎖在閉塞和壓抑的情緒裡。我乖到不知道,難過的時候其實可以找人陪伴,不知道他的主動陪伴於我當時的生命究竟是什麼意思。

好多年以後,重新連絡上。這次我們可以一起工作,我得捺住胸口,要自己放鬆接受。回頭才發現,不知不覺間,我也長成了一組櫃子。

嗨我長大了。請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