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4月2日 星期三

隔著玻璃窗,沉醉在藍色的街

喜歡跳進下雨的露天泳池,水底游,水外也是游。周身被水圍繞的過癮。


前輩對泳池救生員說,用一種浮誇表情說,拜託他是女神耶。說我。被他逗樂了。高衩連身泳裝化成棉花糖和泡泡,孩童般的玩具。在這裡沒有文壇階序。只有吐泡泡的呼吸聲,還有Jacuzzi噴出水柱的轟轟低鳴。在這裡不需要討論什麼是文學,哪樣優美的形式,哪樣抽象朦朧的內容,才夠純。這裡只有一條條水道繩籠統拉出空間,好幾次我不小心踢到隔壁水道的前輩,我從他大大肚腹認出他。游起來就六親不認,一千、一千二、一千五百公尺,四十分鐘或一小時,我一圈圈又一圈圈,游到無我之境態。蛙鏡霧到視不見,完全不打緊。沉醉,就變得不需要停下來對前輩說抱歉。


漸漸地,遇到的次數多了,知道他也不想被打擾。我當自己是一隻沙丁魚,在人群中靜靜游。不過去說話聊天。可以的話,是一隻水母好像也不賴。靠近我,電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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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對孤獨、陪伴的理解與需求,真的好不同。窩著互相說些無關痛癢的笑話,說小小的是非,我做不來,也從來無法享受。好吧,希望我說出心底話是吧。說我在思索和面對的是什麼是吧。讓我一口氣說──南斯拉夫狄托政權,有什麼小說在描述那個時代和社會裡的人。二戰後中歐和東歐,人民陣線和史達林蘇聯政權的合謀、衝突。該怎麼更認識羅馬尼亞、保加利亞和匈牙利。他們有哪些代表性的作家與文學。八旗出版劉仲敬似乎寫過巴爾幹半島的歷史。啊呀那個誰跟我說過,劉是個大眾史家。要從哪些書入手呢。所以美蘇冷戰,並不是二戰後突然造就的局面,其中有多方角力與複雜深遠的原因。東尼.賈德寫得易讀好懂。


嗯嗯這是我最近的睡前讀物──呼──看吧真的不用勉強。這些事情你們並不感興趣。讓我在自己的房間靜靜享受吧。這個熱愛獨處的內在自我,要怎麼概略定位其平均態。想起,跟總裁在喜來登後面的對話。
//我想要好好寫小說。
//你想寫哪一類,是腥羶色和情愛路線嗎?


內心覺得可愛。所以我予人這種印象嗎,大概是浪漫辛辣之調。文字裡蘊藏這些,是因為我活著一個現實無比的人生,實實在在捏進肌膚,刺骨扎肉。帳單房租存款、責任時間睡眠健康、苦鬱慢性病壓力反應、賀爾蒙和歷霜之子宮。這一切導致我所有所有奇想和精神的探求,只能縮藏在這裡。是濃縮,才顯得這麼濃。


我想今夜就這樣吧。那些不能說的,社會運動裡盤根錯節的苦。給我時間去遺忘和沉澱。


小仙女拍拍我的底片

2025年3月7日 星期五

侶倫窮巷

最近看書和看電影的,一些筆記。

走出影廳的第一件事,去查劇本,找到最喜歡的那幾場戲,讀原本英文對白怎麼寫。讚嘆米國影圈,經典電影的全本,幾乎都找得到。也會發現動作指示和鏡頭設計,是怎麼寫的。(劇本之神,請看顧我!)

INT. LAUNDRY ROOM -- SAME TIME
 
                      LAUREL
             All I'm saying.  You don't have
             the luxury of falling for some
             drowning man.  Be practical.  Now.
             Which top?
 
    She holds up two tops.  One is sexier with a dipped down
    front. The other is striped, cute, functional.


                                                         75.
 
 
                      DOROTHY
              Okay, you want to talk about
              practical? Let's talk about my
              wonderful life. Do you know what
              most other women my age are doing
              right now? They are partying in
              clubs, trying to act stupid,
              trying to get a man, trying to
              keep a man... not me. I'm trying
              to RAISE a man.
 
    She grabs the sexier top, and puts it on.
 
                      DOROTHY
                    (continuing)
              I've got a 24 hour a day reminder
              of Roger, for the rest of my life.
              I have had three lovers in four
              years, all boring, all achingly
              self-sufficient all friends of
              yours I might add, and all of them
              running a distant second to a warm
              bath.  Look at me, Laurel, look at
              me.  I'm the oldest 26 year old in
              the world!  How do I look?
 
                      LAUREL
              Good.
 
                      DOROTHY
              Thanks.
 


笑到哭出來。
陳智德寫葉輝散文集,評香港作家,攪得我好想找出來看。和《宋氏姊妹》作者項美麗戀愛的,邵洵美。對倒酒徒,劉以鬯。使我聯想,在願望清單上擱置很久的黃碧雲。在小小書房挖到的二手書,好愛這本書評。句式和風情,不是台灣熟悉的文調。摘錄一段,讓大家聞香。

「生命具有許多可能,連失敗或沉落也是,這世界的非必然、異數、錯置,比正常和必然的、預期的想像,超出許多,但那非必然、異數和錯置,永遠沒有聲音,因為那聲音,已近於無法不放棄本身的反抗,只能趨於無聲,被以為多數其實是少數的正常和必然的、預期的想像所吞噬。」

我們繼續成為,非必然、異數、錯置這一流之人吧。
And just shut up. You had me at hello.





2025年2月23日 星期日

time cannot break the bird's wing from the bird

心碎、悲傷、絕望和痛苦,非要在死亡逼近之後,人才能明白和珍惜愛嗎。


我是在知弦,以後,接觸和理解創傷理論。等於回頭認識他,崩潰發抖發怒的心理可能機制。坦白說我相當懊悔,沒能在發生當下,明白更多,做得更多。不過這種渴望自己更加地,去接住他人苦痛的想法,仍然是相當自溺的。那是出於一種希望自我被需要的渴求。但整個歷程,也是回頭認識自我,童年以來的封閉武裝,和表演大方。


*
不讓,網路手機和社群媒體,圍困住。在樹葉、黑夜雲層和星月之間,瀏覽宇宙最新的限時動態,在心裡和萬物傳訊。

淡水山邊,風颳雨斜。櫻花季還未到,或者花瓣早被雨打落。褪色剝落的剪黏,廟宇屋簷一層層,屋紅燈籠風調雨順。龍鳳塑像上頂,掛鈴。我心念一動,風吹,鈴捶噹噹響了起來。黃色道服的社會男女,虔誠朝外站立。篤——篤——篤——沉的廟鐘,沉的鼓聲;聽說這個儀式是為了凝聚天地正氣。我一次又一次許願,願流亡朋們,內心平靜開闊;願辛苦女者,擁有更多幸福。願劇本好,願有裕有餘閒。


細細的雨,未停。佛陀和觀音靜笑,和李察吉爾在電影裡的哭一樣,給予空間,釋洩情緒。沒關係,任何名目都好,有情緒那正好。但我要練習,情緒就留在特定的時空裡。自身天地,有更清明切要的願望和任務。我在雨裡,隨手閱覽佛經;就像翻閱廖文毅的台灣獨立宣言、翻閱沙特的Huis-Clos和蒼蠅劇本,同樣摯真,同樣隨興。


引我回到宗教哲學課,唯識論,教授解釋梵文。藥師琉璃光如來。佛門必備課頌本/應用諸讚語。櫻花沒賞成,可心底迎來更確定的春天。因這些文字與氣息。
「學海長流/文陣光芒射斗牛/百藝叢中走/斗酒詩千首/嗏錦繡滿胸頭/何須誇口/生死跟前/半時難相救/因此把蓋世文章一筆勾」


如果做不成響亮的創作者,導演亦或作家,那又如何。
識我者,你們說呢。

我說
Hope is the thing with feathers 
That perches in the soul

2025年2月3日 星期一

批內ê商標,是一種叫作黛安芬的內衫

等紅燈的時候,數,天際那一顆星閃了幾下。


眼睛不眨,呼吸跟著閃動。這些日子以來,最大的恐懼在於,五年、十年內是不可能縱情在所謂創作和任何計畫上頭的。我清楚明白。那麼等到一切獲允的時候,還會有,像現在或過去那樣,有非說不可的故事嗎,還會有想說故事的衝動嗎。我不知道,我沒把握。可是想這麼遠要做什麼呢,時間到了,時間自然會給出答案。也許那些故事和念頭,會消散在時間之中。也許時間會消散在我心裡,極大宇宙和極小之我的模樣會變得類同。一旦把自己活成了時間,任何一種出於自我的活動,細細小小的言行感受、愛和流動,都是創作,都堅實無比。不是嗎?


是嗎。我真的不知道。呼叫宇宙。

*

大樹問石頭,你和前女友的事,有沒有跟姐姐說了。
誰?姐姐在哪裡?我轉身看向一片黑漆漆的太平洋,滿天星河,只有。船屋頂,躺著的我坐起身。引擎和黑潮水流拍打了幾下。啊原來,是在說,我是姐姐。沒有。石頭彆扭地說起前後。還好夜夠黑,月光夠柔黯,我看不見他的臉色。


什麼事情能使你放鬆自在,感覺舒服踏實。嗯,應該是(彷彿有愛的)做愛。噢這樣啊。(我無法也不好再多說什麼)如果有這麼輕易,那和你睡一下也沒關係的。(正因為那麼輕易可以掩飾空洞,才顯出,空洞,有多難捕捉其邊界)換場,昭和喫茶店,換過去和大樹重述這些交談(幸好沒是交合或交易)。三言兩語間他懂得土壤和天空,聽出枯葉腐敗,蓋住石頭的陽光。「就是還沒有活出個滋味。」大樹說。


是呀。人世間是個什麼樣的滋味呢。我點的檸檬汁,速──竄上吸管,灌進喉頭。優雅的日本奶奶,端上他自己做或熟客送的點心。樹和叔們壯碩的,擠在木質調燈光下。颱風天,船停泊在港口岸邊。酸酸甜甜的,海風裡有溫柔。

2024年11月18日 星期一

pour moi, la vie va commencer

身體衰老寂寞與陪伴、疾病、慾望作祟與失落懷疑、遭甩脫於社會之後、想證明自我仍然有用想被愛被關懷、友朋相繼死去而且很快就將輪到自己、軀殼精神緩緩遲弱、想要身體卻跟不上。圍繞著的這些情懷,我感受好近好近。


於是,二十幾歲三十的階程。我像個老奶奶。無法享受任何青春刺激暢快。在同輩之間我活得像個老人。在老人之間我像個孩子。要不是有,心無物理年齡無權威級序,心藏看穿靈魂之眼的那些個前輩長者,我不知道我該屬於哪個群體。當發現自己最後還是被像一枚小孩那樣對待時,沒有平等沒有傾聽沒有看見沒有發言。我又再次飄浮在虛空。


跟恩說,說這句話時我心底在吶喊哭泣。我只能等大家慢慢變老,老得跟上我了。或者讓明白的前輩垂愛憐惜。可是我不要任何垂愛呀。要的是,直來直往平行的愛,是尊重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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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游泳池和更衣間我交換到許多故事和情誼。姐姐們大概都五十歲以上。靠近的一位,我們在水療池暖呼呼,說話,之後我鑽進水道繩之間。深深淺淺忍不住哭起來,吐泡泡的時候嗚嗚嗚地悲鳴。眼淚不會被聽見,傷感不會受評價不需要說明。像海底的鯨魚。我們在同一片水域裡,我知道你會聽見的。那些類同。你知道我有聽進心底,我們彼此說出來的話語。


撥水,踢踢腿。會前進的。我們的生命。


放鬆放鬆晚安。吹乾頭髮(眼淚被寄放在泳池裡,蓄在身上的也應該稍微乾了)轉身要回家。姐姐送來這句。晚安啊。(多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