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7月9日 星期六

法文閱讀:電影筆記001

誰認識馬克思小姐?蘇珊娜.尼基亞雷(Susanna Nicchiarelli)拍攝電影《Nico,地下絲絨之後》之後經過五年,關注起卡爾.馬克思最小的女兒。蘇珊娜和艾連納這兩個女人相隔超過八十年,但她們之間有一條線相繫著,那就是繆思的詛咒。

當父親的形象比上古巨石還要龐大時,她要選擇哪一條軌道、轉向哪一個路途?整部電影都環繞著這些問題。同時,女性英雄人物眼前是何種景象,本片豐富地呈現女性對側的風景:留有高貴白鬍子的菁英、共產黨的檔案資料照片、英國工業革命時期悲慘生活的殘酷圖景。

風景後來改變甚大,因為她的情人以愛德華.艾威林(Edward Aveling)的身分出現了。艾威林是馬克思主義支持者,同時是惡名昭彰的騙徒,他在一場既私密又政治的惡夢裡,催逼著艾連納(艾威林把手伸進黨的現金盒裡)。「我先是爸爸的玩偶,再來是你的。我的存在只為了取悅你們。」在這部電影裡最美的其中一幕,艾連納這麼說。這也是易卜生《玩偶之家》女主角娜拉的台詞,這些話語使艾連納的雙眼燃起奇異的光芒,並且照亮了拂過她性格的恐怖暗影;彷彿透過娜拉的嘴巴,她獲得了關於她自身命運的可怕啟示。

在一片陽剛氣質的毒素沐浴之下,加之以一股拍攝風氣,鼓吹捕捉公眾面孔與私生活之間的斷裂、捕捉反抗精神與居家順從之間的斷裂;在這些潮流之下,本片深刻描摹女性主義的先驅,這似乎是第一部懷抱著此種動機的電影(因為艾連納不單單致力於父親的遺業,不只把《資本論》翻譯成英文)。

但這部電影在正反相對的處理上失敗了。機械化的剪接和適中的學術氣息,配上反差極大的配樂,使用Downtown Boys的新龐克音樂,這些安排讓這部片畫地自限。此外,畫面塞滿維多利亞式的沉重錦緞,而且鏡頭正拍,人物因此像是樹脂裡石化了的蝴蝶。

原文載於《電影筆記》2022年五月號

**這是我讀法文的翻譯練習,其實很多單字要查。也許文意有誤,請儘管告訴我!我還很需要學習。整個讀完、整理完,自己亂亂弄覺得好開心~


Miss Marx
de Susanna Nicchiarelli
Italie/Belgique, 2020. Avec Romola Garai, Patrick Kennedy. 1h47. Sortie le 4 mai.

Qui connaît mademoiselle Marx ? Cinq ans après Nico, 1988, Susanna Nicchiarelli s’attache au destin de la fille cadette de Karl. Plus de quatre-vingts ans séparent les deux femmes, mais un fil ténu les relie : la malédiction de l’égérie. Quelle voie choisir, quel sillage se couler quand la statue du père est plus écrasante qu’un monolithe ? Tout Miss Marx s'accroche à cette question, en multipliant les contrechamps offerts à l'héroïne : aréopage de nobles barbes blanches, archives photo de la Commune, atroces visions de misère ordinaire dans l’Angleterre de la Révolution industrielle. Le tableau déjà bien changé, voici l’Amour qui entre en scène sous les traits d’Edward Aveling, sympathisant marxiste et escroc notoire qui précipite Eleanor dans un cauchemar intime et politique (Aveling piochait dans la caisse du Parti). «J’ai été la poupée de papa, puis la tienne. Je n’ai existe que pour vous divertir», déclare Eleanor/Nora dans l’une des plus belles scènes du film. Les mots d’Une maison de poupée d’Ibsen allument une drôle de lumière dans ses yeux, et une ombre d’effroi glisse sur le personnage, comme si par la bouche de Nora lui parvenait une effroyable révélation sur son propre sort. 

Le film semble dans un premier temps porté par l’ambition de plonger une pionnière du féminisme (car Eleanor ne s'est pas uniquement consacrée à l'héritage de son père et à la traduction en anglais de Das Kapital) dans un bain de masculinité toxique, et de filmer le hiatus entre visage public et vie privée, esprit de révolte et soumission domestique. Mais faute de dialectiser il se condamne à un montage mécanique et à un académisme bien tempéré, aux antipodes de la BO neo-punk des Downtown Boys. Engoncé dans de lourds brocards victoriens, filmé face caméra, le personnage semble dès lors aussi pétrifié qu’un papillon sous résine.

Elisabeth Lequeret
Cahiers du Cinéma, mai 2022





2019年2月10日 星期日

《福爾摩沙詩哲──林亨泰》讀書筆記

林巾力老師以第一人稱勾勒父親林亨泰的生平,筆觸冷靜寬闊。

1
生於1924年彰化北斗街,受日本教育,自小浸淫於文學。終戰前幾年受徵召當日本兵,在台灣各地訓練,還來不及上前線便聽聞日本天皇投降之事。戰時前後擔任教職。


2
戰爭結束,進入師範學院就讀,當時校內師生來源多樣,日本人、本島台灣人、中國來的「外省」人、曾赴日求學過的中國人、原住民族......聊天授課是多語進行,日語和北京話混雜,不時有口譯協助。林亨泰老師說:必須有夠健全的政治社會背景,才能讓多元文化交融並存。可惜當時台灣太脆弱,才迸發後來二二八的反撲。


3
戰後,林亨泰面臨跨語世代普遍的議題:如何操弄不熟悉的語言,重拾詩人的筆。二十幾歲的他開始學習新的「國語」──北京話。


4
二二八後林亨泰加入銀鈴會,這一文學組織受楊逵大力支持,發行《潮流》詩刊。使文壇充滿活力。


5
語言和政治文化因素影響,台灣文壇開始由「外省」作家獨佔主導。新生報的《橋》副刊一度扮演本省和外省作家的橋樑(台灣作家的日文作品可得兩份稿酬,一份給作家本人,另一份給譯者。仍用日語寫作的作家得以發揮)


6
發生於1949年的四六事件揭開了白色恐怖的序幕,銀鈴會和其他活躍的文學活動被迫停擺,多位重要成員被警總帶走。林亨泰於台中車站月台目睹楊逵遭捕。師大學生主辦的《龍安文藝》為了保護贊助者不受牽連,緊急召回已發出和未刊行的雜誌,心血數千本集中在操場空地焚毀,如同生母掐死嬰孩(這太有畫面了)。林亨泰躲回北斗老家教書,仍難逃「被失蹤」命運,疲勞訊問數天後釋回。


7
加入紀弦等人的現代詩派,主張「現代主義即是中國主義」。林亨泰認為,西方現代詩手法早就被中國傳統詩詞運用,所以「橫的移植」並非沒來由的複製和媚外。當年的「中國主義」說法,於今看來政治不正確。底下是林亨泰的解釋。

(節錄)
相信當時很多人說的「中國」,跟現在所意味的中國是很不一樣的,文字的意義有其隨著時代變化而移動的特色。我認為有必要釐清的一件事實就是,現在的「中國」被操作成是具有外來霸權意涵(包括對台灣具有威脅性的對岸中國)的字眼。換句話說,當時所說的「中國」,與「外省人」、「國民黨」甚至是「大陸」之間,並不都是可以那麼清楚地畫上等號的。我要說的是,主宰台灣五零年代的霸權是「國民黨政府」,而非「中國」。「中國」的形象逐漸與國民黨、外省人、霸權等等形象連結在一起,進而與「台灣人」產生區隔是更後來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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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段)
在我的想法中,若要以「後殖民」作為觀照,不是應該要去探討表象背後所盤根錯節的權力關係嗎?為什麼不去深入探討在「民族語言文字」的不對等關係中,處於弱勢位置的作家們(例如從日文跨越到中文書寫的所謂「跨越語言的一群」)如何尋求突破的因應對策,而僅僅是尋求字面上的「正確」或「不正確」呢?


8
對於自己曾大量寫作符號詩的反思(日本前衛派大將荻原恭次郎,出版《死刑宣告》之後回歸農村詩人身分。這一經驗可參對照。)

(節錄)
我曾經說過,這種實驗就像是吃下一帖的「瀉劑」。
因為,所謂「前衛」的精神,是在於否定既有的概念與形式,並以破壞的方式來取得「新」的能量。但是在否定、破壞與不斷追求「新」的過程中,那些「新」的概念與形式很快地又隨著時間的推移而逐漸褪色。也因此,前衛作品一經完成、發表,並且在獲得人們的驚嘆和咒罵之後,幸運一點的,成了所謂的「經典」,不然就成了陳腐的東西,留待新概念與形式的否定、摧毀,或取而代之。......它曾幫助我對抗跨語言的障礙以及意識形態的束縛,也正是因為走過這麼一段「非常的破壞」歷程,而才有了下一階段的開展。



9
現代主義發展往往和城市緊密相關,但在台灣,往往是由「非都會」的個人或群集發起。林亨泰轉任彰化高工後,和現代派藝術家李仲生皆蟄居八卦山腳下,兩人便是明顯案例。林亨泰當時和同事楊守愚、賴賢穎(賴和的弟弟)等人常相偕走路上班,一路上總是有聊不完的話題,但誰也不會提自己參與的文學流派(因為涉及立場和意識形態......)


10
彰化高工任教時期加入笠詩刊,1970年代卻因過勞得到腎臟病和中風,四肢癱瘓失語失能。曾經費盡心力重學語言的苦路,只能重新來過。


11
書末附林巾力老師的論文。討論:現代主義自西方擴散後,如何在帝國邊陲如何被傳述和再現,在地原本的文化弱勢者,拿這個外來抽象的進步概念作為一種抵抗,投射內在的慾望和匱乏。(布爾迪厄loser takes all→嗚這還不是很懂)


啊,不懂的還很多。慢慢累積。

2018年11月6日 星期二

壞掉了

我壞掉了,我的身體我的肝臟、我的精神意志、我把自己撐起來迎頭趕上奮力追跑的力氣,我的自尊,都壞掉了。

我寄居在這個沒有我的空間的屋子,精神無處安置。思想內裡在怒吼在狂奔,厭棄這樣庸俗附屬於他人的自我。眼前經手的事物瑣碎不堪,是報紙油墨,印上了讓人直想抹淨擦除。我是原地繞轉的陀螺,同事誤判我是木頭,呆硬遲緩,只有孔縫吸收周遭潮濕的焦慮和憤怒。我裝作會呼吸的木頭,安靜的一塊。

其實我質地是個鐘,撒圈晃轉時,內在錘心匡瑯敲擊內壁,心緒不斷不斷發出雜響,與遙遠宇宙音頻共振,可我來不及轉譯成地球的現世語言。肩脊筋骨疼痛,悶著鳴響的震動無處逃逸,自己是發起者和承受者,軀體成了媒介,肉身接住內心暴亂的殘響。痛苦扭曲成蜷曲的蟲,如同被扔掉的紙團。關於這隻蜉蝣的噓唏篇章,造物者失了靈感,他無法寫不想寫明白不值得寫了,於是棄筆。將稿紙揉爛,扔了(新潮語法來說,就是臉書貼文寫了不發。你瞧這形容簡潔多了)

於世界眼前,我安座上桌,雙手交疊,只有缺角的無名指片透露祕密。
我禮貌地笑。原來淚水比笑更美。

2018年7月10日 星期二

共感

我知道我是悲傷的,我確知。

悲於自己的脆弱,卻同時感受心胸牽連浩瀚世界。明明那是我陌生的異國叢林場景,我卻輕易墮入小說世界,沾染死亡氣息。

故事構築悲傷,故事憾搖理智磚牆,把自己塞進故事裡,我才得以隨小說裡的象群哀鳴,釋放情緒膿瘡。共感成為我的長處,也輔佐我綿延壓抑的有效期限。

我感到難過的事其實微不足道,跟很多事物相比,這不算什麼。意識明明白白,因此情感更收更斂,理智爬遍最表層肌膚。只在內裡深處翻滾沸騰;血管裡奔馳的雙凹圓盤紅血球,他們才知道。

傷口配回憶,滲成幾滴血化成蜜。心底紋火悶著,灑幾匙對未來的憂懼,煮成越濃越稠的糖糊,如琥珀色麥芽,黏連、緩緩流卻透出一些光。裹覆在爾後產出的文字和舉措上,甜得讓世人記住那芬芳。

熬著的那些隱藏,再現世時,已是郁香的糖。若要再熬,便成耀光結晶。能看見晶體折射光線的人們,偶爾稱之為藝術。


2018年6月12日 星期二

女性主義是一種幼稚病?

受你的佔有慾綁架,我試圖理解你的處境和情緒來源。我發現了一些你無法自知的面相,同時明白你不可能自覺,因為你從未試圖正視。我擔心(也真心希望),這一切是我錯誤的偏見。卻又束手無策。

我多希望,我只是再次落入慣於把人想得太脆弱的惡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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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陷在你的情境裡,要求我。說這是愛的證明,否則只是年輕人談談戀愛的喜歡。

你大概不了解,我獨處的需求有多強烈。我將自我人格形成的過去說給你聽,你竟然認為這與性格無關。你說,是我拒絕長大。

我並非不成熟,而是我明白我要什麼,所以選擇不成為你想像裡的成熟。其實我在厭棄世俗和獨立判斷的向度裡,我熟透了我。傑克的豆苗已經長出雲端,在平流層與風抗衡、茁壯結果,天穹下的你無法看見。

我可以預見你構畫的未來裡,我將變成怎樣臉色蒼白的玩偶。你眼裡的我,是透明白皙的搪瓷歐洲少女,粟色細嫩的膚佐以長髮垂肩;於我而言,那樣的我只是沒有靈魂的屍體。

還好我受吳爾芙以降等女巫們感召,胸底壓有女性主義咒語,有能力穩定自己的主體性。我以最大解析度的腦袋與冷靜,為你混亂騷動的感情和過去劃定座標。可惜你說這樣獨立的我,只是患有幼稚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