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8月5日 星期六

文化與政治無關?你所不知道的日本時代台灣唱片業

*原文刊於破土網站

2017 年初,剛上市就紅遍世界的電腦遊戲《返校》選用《月夜愁》、《望春風》等台語歌曲作配樂。2017 年,金曲獎最佳台語男歌手由台南歌手謝銘祐奪得,他在專輯《舊年》裡也大量運用日本時代台語流行歌元素。究竟日本時代的台語流行歌藏有什麼瑰寶,值得一提再提?

1930 年代,台灣曾有過豐富熱鬧的音樂唱片產業,短短二三十年間出版超過千張唱片,各類樂種百花齊放:大稻埕藝旦唱的小曲、街頭巷尾流行的歌仔、南北管傳統戲曲、流行歌和新歌劇等等,更找來「辯士」錄製黑白無聲電影的映畫說明。不僅如此,台灣第一批赴日學習西方古典音樂的人,也回台投入唱片產業,創作流行歌以外還採集台灣民間音樂。甚至有南管樂師潘榮枝,將南管音樂加入爵士風格。《望春風》等作品在這樣絢爛的時代誕生,早在音樂研究被重視以前,這些歌曲只是被當作「台灣民謠」,根本不知道作詞作曲者是誰,鄧雨賢和李臨秋等人的名字幾乎被遺忘。

史料付之闕如起因於國民黨的政治壓迫,掌權者刻意要人們遺忘日本時代的文化生活,部分歌曲長期被列為禁歌,更遑論相關音樂資料的保存和研究。一直到 1990 年代,才由民間愛好七十八轉的唱片收藏家,慢慢將碎片一點一滴拼湊起來。詹天馬生平資料的缺乏便是最好例證:天馬茶房是 1947 年二二八屠殺爆發衝突的地點之一,詹天馬身為茶房老闆,同時也是號稱台灣第一首流行歌《桃花泣血記》的作詞者。詹天馬一再被後世提及,當代戲劇和電影作品裡也常出現他的身影;但是我們至今居然無法確定他的生卒年!戰亂只是資料毀損的部份原因,有更多文化活動證據,受到四五十年被迫噤聲的威脅,變得支離破碎、再難追尋。現在我們只能透過餘留的作品,拼湊當時人們的心思和精神。

詹天馬錄製的《可憐的閨女》影戲說明,由古倫美亞發行,他在唱片圓標被冠上「說明界大王」的稱號。圖片:台灣歷史博物館

同時代的朝鮮、日本本國和中國上海等地,同樣發展出繁盛的唱片產業;然而他們保留至今的史料遠較台灣完整,已累積的音樂研究也十分充足。當時朝鮮和台灣都受日本殖民統治,兩地與日本音樂互動的模式卻有區別,日本干涉唱片產業的政策也不一樣,這些差異和兩地文化獨立性、自我認同完整度極有關聯。1940 年 5 月,南京汪精衛政府派出華南音樂使節團,從中國取道台灣再前往日本,該團於日本錄製的廣東音樂與台灣唱片被歸在同一類。單就此一事件,足見台灣夾在中國與日本之間的曖昧地位。現今台灣處於獨立意識崛起、國家認同爭論不休的階段,當時文化活動特別值得借鏡。

日本時代的台灣唱片產業,不僅隨商業利益變動,還受文化認同、音樂類別等因素左右。後來國民黨刻意打壓的情勢,更證明了政治的高度影響力。在這個數位化快速便利的時代,人人都可產製音樂,我們可曾想過為什麼我們還需要音樂?我們需要怎樣的音樂?創作出來的聲音與當代社會有何關聯?若要探究創作最核心的問題,政治層次必定佔有一席。

[1] 歌仔可以說是歌仔戲的前身,但彼時流行的歌仔戲和現今我們所熟知的其實不同,音樂研究裡分類甚仔細。

[2] 感謝收藏家林太崴、徐登芳醫師、李坤城、林良哲、黃裕元以及多位未被提及卻很值得尊敬的前輩們,對於音樂史料收集的貢獻。同時因收藏家們慷慨付出,目前可在台大音樂資料庫師大數位典藏計畫台灣歷史博物館 等多個單位的網站線上收聽七十八轉唱片。

[3] 台灣第一首「流行歌」。此處所稱的流行是指,被一個地區人人傳唱的普及現象,抑或是唱片業裡創造出來的某種曲風。流行歌一詞的定義,在唱片研究裡是個倍受討論的問題。至於《桃花泣血記》是否為台灣第一首流行歌,說法不一。

[4] 詹天馬本名詹逢時,再續弦的妻子詹金枝後來潛心參與宗教,「台中菩提仁愛之家」網站有相關描述。目前只能由此資料間接推敲詹天馬生於 1901 年,五十二歲死於心臟病。


2017年3月12日 星期日

誰的所有

我背著我的背包
騎著我的機車
走向號稱屬於人民的凱道
介壽路是本來的名號

原住民要回傳統領域
生氣無奈
台糖和日月潭遊客讓你賺
你說好貪心
八十萬公頃還不夠你們玩
我要大聲說
政府最好把一百萬公頃還回來

你需要馬克思告訴你
全世界的無產階級團結起來
讓我說實話
原住民從來就無產
因為規則永遠來自贏家怎麼辦

你們討論所有權該怎麼分
但是山和海不是誰的所有
是祖靈據守
聽說市場給人自由
但你們被物質佔有
阻止我們靈魂暢通

告訴我價值是什麼
祖先的生活方式
文化古調和信念
可以被誰所有
唉......我們......
只是唱歌跳舞的玩偶


*寫於0311,原住民朋友為傳統領域議題,留宿凱道第17天。前幾日深夜下班,路過探望,我和馬躍和巴奈說了一下話,獲得許多能量。他們面對再荒謬的質疑,也能充滿愛的幽默回應。

*社會討論聚焦在所有權,可是多數人都忽略了原住民和土地的關係,和當代資本主義的思維完。全。不。同!他們只有使用主權,真正的土地擁有者是祖先,由整個部落共有、共治。

這種社群生活,幾乎不存在黨國建立的教育思想體系之中。如果說左右派的政治思想是個光譜,我們身陷右派沙漠(有良心的右不會說現在的市場是真的右),只能透過海市蜃樓勉強想像左派,更遑論我們對社群生活如何陌生了。也才會有人說,土地還給原住民,其他人要跳海,這樣的話。

自治細節該如何實施,會不會有個別原住民受利誘,破壞共治理想,這都是可以討論的。但我想說,原住民要回傳統領域,是在挑戰遊戲規則,挑戰把一切變成商品的市場。


2017年2月28日 星期二

花火

你參加過什麼活動、認識誰,曾經為什麼議題怒火沖天,幹了許許多多激烈的事,在盾牌第一線和公權力對撞、被警察雙手架著在柏油路拖行、翻牆、搖拒馬、跨過流刺網,水車強力水柱沖得你背骨發疼,淚水和未來同樣使你視線模糊......然後呢?那又怎麼樣?世界有因此變好了嗎?你這個人為宇宙創造了什麼?

那些都是如煙火一般絢爛的行動,無法放入你的「作品集」內。你曾經視如生命的決定,很快會被善於健忘的人們拋棄,時間繼續在走,只剩下空喊理想的人在原地踏步。人人早已坐上列車,前往道德社會安排好的幸福終點。

而你,還是毫無長進。

2017年2月25日 星期六

街景

周五夜晚下班,微雨,我散步回家。

東區街弄裡,聚會喝酒的擁擠人群和喧鬧聲,好像都與我無關。

城市流動,我眼神不在意的瀏覽著,放空。忠孝東路斑馬線上,對街走來的人,卻抓住了我的目光。

他是我以前工作的客戶,某公司老闆。他肩頭攬著一個妙齡女子,一陣風吹來,女人的長髮幾乎遮住了他的半張臉,我看見大老闆紅通通的臉頰。他們歡樂親暱,正沉浸在周五微醺夜的愉悅裡。

大老闆好像從溫柔鄉的縫隙裡瞥見了我,沉醉的姿態立馬變得機警。這種工作關係作為前提,一旦雙方會面,鞠躬、握手、掏名片是可以預想的曲式,他看我的眼神暗示了前奏。

以上種種都在紅燈倒數的同時發生,我和他們在斑馬線上交會,過街的腳步沒有停留。時間不允許太多社交舉動,掃興又不自覺的本能,沒有僥倖獲得發揮。最終,我和大老闆站在馬路的兩端,轉身,互相點頭致意。

綠燈轉紅,車子引擎聲轟隆隆催動,奔赴周末假期的車潮阻隔了兩端。我背對燈紅酒綠,在暗夜人行道上,繼續獨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