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8月22日 星期四

悲傷峇里島

 一定是因為灌了太多茶,和下弦月的光。準備失眠了。


他在失眠的晚上一口氣飆出劇本分場大綱,掐算,那大概是金馬頒獎前後。跟你說喔,我沒辦法分心一次做兩件事(不過我們可以分心一次愛很多人,平行採取不同方式,去愛)打算先把論文衝刺完,再繼續劇本。一副,你跟我講這個幹嘛,的臉。他的回應。你好好的就好。


你想見見他嗎。「非常想。」告訴我為什麼這句話能帶來悸動;儘管欲想的對象,那種衝動和牽掛,不是指向自己。或許是想要假裝,拉長句子,在後面加上受詞。非常想你非常想我。或者很單純地,因為很久很久沒有那種生之動力。沒有什麼人物或俗事,足夠有趣得讓人感覺到,非常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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滷肉怎麼會加咖哩,滷肉鍋裡頭怎麼會舀出蚵仔,我們以為是沒有泡開來的香菇。這麼有才華又善良的人怎麼會過得如此辛苦。當今世界的運作機制真的有問題。我們以為是天不我予、生不逢時。不不不,是這天地之間出了大問題。完全不是你的問題。


問題是,意念很大,心靈很大。但身體很小。腦袋所念想的所構思的所關切的所想要顛覆所想要創造的,所意欲說的故事所想要調查的史料所想要成為的一位女性哲學家,太大。所以身體跟不上。體力跟不上。所以斷絕快速的娛樂,悶在黑暗裡用CD player放一張柴田淳,鑽進夜裡起風的公園慢跑,跳進泳池裡呼吸。身體很大,身體發出的訊號很大,他說你需要充分休息。天亮即起,遲寐不可。夜歸喝酒不可。每個欲求都得變小,每天釋出一滴滴,放入時間長河裡待之慢慢湧起,使之成為可見的奔流。時間很長,未來很長,所以得讓身體當老大,心願縮小。物質排行第一。


欸那個,冬天來臨以前,估計我論文寫得完喔。劇本怎麼樣,小說準備得如何呀。噢你去問老大,他睡飽就可以。

2024年8月7日 星期三

擁抱一陣微涼的風

說好要去看你的結婚儀式,結果最後我還是沒有去成。下飛機,捷運巧遇。唱英語兒歌表演一段生動可愛,我被靈動雙眼,帶進你活躍充滿的日子裡。你們現在非常好。好不容易釐清和弭定各自的原生課題,此刻,清楚親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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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訴你喔,我剛結束旅程。


長航二十二小時,除了站在爐邊煮飯,我多數時候躺平,抵暈。船的屋頂,舵位右邊攀階而上,等於是風帆正下方。我抱著一綑沒有張開的帆,睡睡醒醒。抱著一個還未張開來的眠夢,在太平洋裡,晃盪安息。


船艙已經開好冷氣,船長說,快去洗個舒服的澡快進去睡覺。我想在船頂吹風,我說。那你要不要在腰上綁一條繩子,免得半夜翻進黑潮裡;卓別林默片裡他過於寬鬆的西裝褲也都用一條繩子綁著權充皮帶。哈哈那我也可以學卓別林。要小心被跳上來的飛魚撞到喔。淺眠偶爾醒來,我得僵直不動幾秒鐘,先感覺當下頭和腳各自在哪裡,才敢翻身。坐起來,抬頭迎上黑夜。銀河,滿月,月光灑在海面。當班掌舵的船員睡眼惺忪,菸頭星火。舵和儀表板旁邊是紙杯菸灰缸,寶特瓶裝的辣炒花生。真羨慕男人們可以光明正大不穿上衣。


風,鑽進泳衣胸墊底下,我在空氣裡憶想。兩尾光色色的人魚,躺在旅館床上,那時候還沒有青島東路去不去的問題。聊到我們都曾有過,用性來解決或者逃避問題(當時沒有能力去明白,可能因此製造出更多問題)的時期──那就讓他們來,讓他們走吧──我說的是,慾望、衝動以及與之連結的對象和人際,仍然無法控制的時候,就順勢流動吧,讓它們來,讓他們走。


回憶,和擔憂未來的所有胡思亂想,都被海風代謝掉。我在船頂,讓它們來,讓它們走。如果說,深層清潔毛孔的醫美水飛梭是網紅素顏的秘密。那麼我就是被宇宙賞賜了一個靈魂水飛梭療程;這是,在俗擾中保持女巫姿態的秘密。風,灌進每一個神經元和思緒的縫隙。對現實,論文工作收入存款自我實現創作劇本小說拍片讀書養育,的期盼和不安,都足以令人暈。吹風就不會暈了。

日出,橘紅色雲朵,我們一樣飽滿輕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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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桐豪寫道,這樣的孤獨很溫暖。可是不代表這樣的孤獨沒有寂寞和失落。隨緣啊,你說。你捏捏我的臉。你看見我掉眼淚。在捷運和月台對彼此揮手,直到確定自己消失在對方眼前。我帶著你給的溫暖,還有海的餽贈,轉身回到自己的生活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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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這只是遊記的十分之一。好像可以來做一本〈宮古札記〉小誌。好好寫下來)


2024年6月14日 星期五

日出日落,驟晴驟雨

 一千零一夜裡面的女人,靠著說故事,讓自己活過一個又一個夜晚。我負著一千零一個故事,背負著深藏著。藏得太深,卻是常常讓自己連一個晚上都很難活過。


電影感。隨口說出任意一段,聽過的朋友有八十七趴會說,好像電影喔。我不知道作為聽眾到底是什麼感覺,我不知道對於聽者的回應,我還能怎麼回應。好聽嗎,有時候為了回應別人的瞠目結舌以及一下子不知如何回應的靜默,我習慣用這一句話作結。太多個像電影的時刻,我發現坐下來打開文件,很快我就組織好一本小說集了。


寫,不難。難的是書寫界線之拿捏。組織,就是在把生的食材,揀選切塊烹煮,切掉太生太真、帶土帶腥的部位。雙手離開鍵盤,回過神來才察覺,我好像可以組織了。意味著,我準備好把故事裡的那個我剔除掉、置換掉了──抽離飛升,我可以跟著其他聽者坐在觀眾的位置,回頭看故事裡的那個自己。背負著的,好像可以慢慢卸下一點點。深藏著的,好像可以慢慢揭露一點點。


鍵盤和電腦,和我,此刻所在的這個辦公室。和十年前我們同居的辦公室,好近。可是我們都好不一樣了。電影系的你,深夜架投影機帶我看過一部又一部經典。在煙霧裡,電影系必看百大,你說給我聽。電影系必修和畢製拍片種種環節,你說得,像是我也跟你讀過了電影系那樣鮮活深刻。那是我第一次感覺到,眼前在對我說話的人,背後自帶景深,因為你眼裡散發的光芒,使我視線自動有了無法移轉的焦距。


然後,此刻,我坐在這裡寫小說寫劇本,寫電影。而你穩當了生活,說要離開電影。我知道我們都知道,是為了什麼。太清楚於,你我不穩當的那些。太記得了。深夜你帶人回來在隔壁房間約會,我屏著呼吸,非常小心不要打擾(天啊我連那個人是誰,都還說得出來)。還有廁所廚房水溝的蠅蚋,我們都很苦惱。可是我不懂得照顧生活照顧空間,外面,世界隨時有更刺激的動盪值得我在乎,所以變得,好像只有你在想方法解決。掃把在這裡垃圾怎麼處理水槽要固定清。這次不一樣,換我在照顧了。你很難相信吧。我竟然一邊跟北聊天一邊拿抹布在擦冰箱門。


那次和這次相隔九年,或許有十。那個空間還包含從急診室昏迷回來的。(好先等等。先這樣。)關上電腦,走出去,自動門鎖的機械聲在我身後響起。眼前和身後,九年十年來的一切。市民大道一陣巨大車流聲轟轟隆隆,呼嘯而過。我對著牆,就要潰堤。

2024年6月11日 星期二

每次到了你要走的時分

如果是超級大國民的話,他就會每天來找你聊。跟恐怖份子寫劇本,是什麼感覺。二十幾個人圍在一起互相給彼此的劇本意見是什麼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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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忌、惶惑、不安。你害怕的流言蜚語是什麼,你究竟怕的是什麼。你怕傷害到不想傷害的人。或者從頭到尾你怕的是不夠好的自己。不,應該說,你怕,別人無知惡意或無聊話語裡,映射出來的那個不夠好的,你的假象。你怕別人口中的假的你,其實可能真的不夠好。可是,永遠都可能,有人在捏塑假的你。


要如何活得堅定真實。要如何讓自己不怕。他的勇武膽識,他的堅毅,和他沒說過的顧忌,暗暗給你前鑑與力量。車子開上國道,淺淺的藍天摻有橘。夕陽,兩排路燈亮起。對話中間岔出的話,好美,他說。如果是導演會說,快快快拍,搶天光。內心想幹導演的你,沒說出口。不過他也是幹導演啦。幹到即將成為導演的人。纖韌,你得更加纖韌。


安老師說過,見了會刺眼的東西要拿它怎麼辦。就是要在整個空間布滿刺,刺見多了,就不刺了。所以要走向那些令你恐懼與顧忌的地方。眼睜睜看著恐懼作祟顧忌作祟。怕多了,就不怕了。


興許是上天的祝福。給你最難能言說的困局,再給你,最珍稀踏實的溫暖。盪至谷底,再讓你坐噴射機。如今你擁有這樣品質的寫作環境。你聽回了1950年代的新店溪童年。你聽回了1960年代北投酒家那卡西的童年。然後1980年代光陰的故事,說,欸,把劇本帶來一起寫吧。


那麼,你。不必再怕了吧。可以建立角色,可以寫分場了吧。

2024年5月30日 星期四

康園前面的,一些筆記

十周年。我們才剛剛聊過,不多樂意被加諸光環的人,如何可能被光芒刺傷。而且這種影響,蔓延一輩子。


所以這次在想的是。可不可以,不要透過否定夥伴,來定調運動是什麼、自己相信什麼、我們要做什麼。可不可以,不要再有人因為運動而受傷。


所以在意的是,怎麼讓比自己更年輕的人、沒有上過舞台的人,站到更前面。在意的是,怎麼讓不能到場的夥伴,知道和感覺到,他的不能到場,他的守護眼前生活,是有意義的。因為生活才是更大的戰場。我的意思是說,把運動的訴求和憤怒,消化之後帶進生活,跟周遭的人討論。這是更細密基礎的公民對話。是鬆動地方政治派系,困難而必要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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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台中火車站發起集會的人,大學剛畢業。他說,他在threads上發文,就有議員助理私下來幫忙。其實議員也是十年前參與很深的運動者。十年過去,大家的位置不同,可以出力的方式不同。這是地方上發生的事。我也不斷想起《台灣地方政治讀本》這本書,地方選舉的運作尚未民主化。每個角落都有可以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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運動作為憤怒的出口,仍然有。運動作為確立自我的出口,成分似乎低了。更像是工作。因為經驗,我們做得來。有人更可以做,更願意做,那很好。不必在我。需要接棒。看到友聯和ㄈㄧ、ㄨㄌ這麼操勞,是很心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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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下舞台,戴上耳機,必須快速冷卻下來。因為有工作有其他生活責任,必須讓自己盡快可以休息。晚風裡,走在群眾之間,和大家一起散場。對我來說,是舒心的位置,是最真實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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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1、524、528。幾場行動之間,陪友去台北文學獎的頒獎典禮。同樣是舞台,氣氛落差之大。跟文學圈的朋朋說,你看,我們從十九、二十歲開始,就是在這種陳抗場合混大的,如何寫出主流讚許的文字。不可能無關痛癢的寫。或許文壇和文學獎不需要我們,但文學會擁抱我們吧。交給時間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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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然後要謝謝十年來飽經磨難的這副身心,願意一起。